一



　　今天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朽木露琪亚深深吸了一口气，尸魂界独有的清冽凉爽的味道便毫无阻挡地从喉咙口直滑而下。她抬起头感受着那份凉意。这里果然和现世不同，阳光虽然灿烂，但经那辽远开阔的天空一衬，打到身上就有了几分柔和的萧索味道。已经是冬天了啊。露琪亚想着。在现世呆久了，关于季节交错的感触也渐渐失去。
　
　　她转身走上台阶，望了望那块摇摇欲坠的“转生司档案部”的木牌，象征性的敲了敲那扇破旧的铁门，不意外的，立刻听见里面西西簌簌书本翻动的声音。

　　走进去的时候值班员小池千春恰好从成堆的档案簿里抬起头，笑容无可挑剔。

　　“朽木小姐，下午好。”

　　“下午好。”

　　“看到您我就觉得光阴荏苒，这一年的时光，真如做梦一般。啊，多么幸福的人儿啊！接下来就有甜美的年假等着你享受。”

　　“把你的咏叹调留给你们司长听吧。”露琪亚丝毫不为所动，走上前去，很好心的帮她把底下露出的杂志一角塞回去。再把最上面倒着的档案簿摆正。“你应该担心的是，要是进来的不是我该怎么办。”

　　“我才不操那份闲心呢。”千春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她很没形象的打了个哈欠，干脆光明正大的拿起杂志乱翻，“交班时间还早，不会有人来的。”

　　依旧是嘴硬的家伙。露琪亚不再作声，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习惯性地开始发呆——阳光从半开的窗棂斜斜的射进来，在室内奇异地形成了一个三角的光圈。露琪亚看着那光圈中的微尘飘忽的四处游走，思绪也慢慢荡漾开来，渐渐地她觉得身体也成了这阳光中曼舞的细尘，冉冉上升，轻盈的失去了存在感。

　　她好象睡着了。

　　所以那块嫩黄色的兔子恰比手绢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时候她着实不悦了一会儿。费劲的睁开双眼，她一时之间还弄不明白怎么回事。直到眼前人点着脸颊示意，她方才接过擦拭。手伸出的刹那，睡意带来的最后一丝甜美的余韵也随之消散。她轻叹了一声。

　　“原来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又去败了新款。”

　　千春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每次看你这晦暗的样子，我就觉得一辈子对着发霉的档案也没什么不好。”

　　“不要说的我好象快死似的。”露琪亚皱着眉头看向室内那块唯一的镜子，血好象已经干了。无所谓，待会用水洗便是。“也就是快交接的时候多处理了几个虚而已。”传令神机叫的简直跟现世的救护车没两样，技术开发局那帮人是不是故意的啊。

　　“原来是这样，”千春立刻同仇敌忾起来，说的话又是另一番景象，“技术开发局的奸商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啊，仗着有恰比的专利权就敢把周边卖的这么贵，你看过新一季的目录没有？比上年度又贵了5%啊，5%！”

　　“你还是老样子啊。”露琪亚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样满身狼狈的走进转生司，眼前这个短发圆脸，有着一双大眼睛的女值班员也是笑语盈盈的拿出一块兔子恰比的手绢让她擦拭。她望了望手绢角上恰比的标志。35年过去了。“反正，你可以找阿近直接从仓库里拿货吧。”

　　“托他的人多了，他也很难办啊。”千春颓丧的趴在桌子上，神情哀怨，“今天是发薪的日子就好了。”她努力地想从铺天盖地的档案中找出日历来，“明明放在这里怎么会不见了呢，你有没有看到啊露琪亚，喂——”

　　她倏然抬头，某人已施施然走到门口，摆了摆手，“我要先回队里，再见。”

　　“等——”千春的声音被沉重的关门声所淹灭，她吁了口气，眼角扫到那搁在桌角，已经皱成一团的可怜手绢。

　　“至少要把我的东西弄干净再走吧，露琪亚！”




　　露琪亚僵硬地坐在十三番队的队长办公室里，听着第三席小椿仙太郎和虎澈清音两个人几十年如一日的例行斗嘴。已经半个多小时了，争吵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主题已经从一开始的“今天谁先到办公室”翻回“真央时代小组第二次实习谁拖了后腿”的旧帐，接下去大概就轮到互爆流魂街做邻居时对方的种种恶行。露琪亚刚入队的时候极其佩服他们的记忆力，后来才明白这种天天讲的阶级斗争就不会有遗忘的一天，随便拉一个十三番的队员来大概也能总结出一，两点来。

　　怪不得杂志上那些年末应景的“论番队管理”的文章总是隐晦地把十三番队拿出来做案例分析。有说什么“一个稳定且负责的领导人是保持番队发展的必要条件”，还有的干脆大唱继续推进长官负责制，明晰各自权力和职责以优化效率，至于那些“如何建立有效的沟通方法”已经算是相当厚道了。而这些陈词滥调一百年不变的东西到结尾“建议和解决方法”这一块总有那么千篇一律的一条。

　　“目前看来，重新推举一个副队长会是一个相当有效而且可行的方法。”

　　副队长。重新。朽木露琪亚的头部突然莫名的疼痛起来。长时间的噪音对身体相当有害。技术开发局的阿近这么说过。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为了自己的健康着想，不能这么耗下去了。

　　“什么？”这次第三席的两位大人倒是相当有默契。

　　“我的年终鉴定书。麻烦前辈们帮我找一下吧。”所谓的年终鉴定书，也就是每一个死神一年以来各项指标的综合评定，直接关系到职位的升降和任务的变动。

　　“啊……真不好意思。”虎澈清音双手紧握在胸前，笑的温柔，转过头去又是一阵狮吼，“喂，小椿，你磨蹭什么，还不赶快把朽木小姐的鉴定书给找出来！”

　　“那一块当时不是你抢过去要管的嘛？”对方的音量也绝不比她小。

　　“那，那是……专门翻旧帐你算哪门子的男人啊？”
　
　　“臭婆娘……”某些字眼显然触痛了小椿仙太郎，他握着拳头咬牙切齿蓄势待发，然而下一秒钟他却改变了主意，抱着双臂凉凉地笑着，“有本事现在就把鉴定书找出来啊，不然就连同你那碍眼的椅子，一起从队长室消失吧！”代理浮竹的队长事务期间，两个人不约而同搬了两个超大且拉风的椅子，并排放在办公桌前。办公桌本来就不大，这样一来空间更是窘迫。天天这么你挤我挨地坐着，要想没有火气也真难。

　　“找就找！到时出去的就是你了！”清音撂下狠话，十指如飞，开始在如山的文件堆里杀出一条血路，“啊哈，这不就是吗！”她得意地拎出一份封面写着“朽木露琪亚”的文件，炫耀地向脸色发青的人晃了两下，一把扯开封皮开始大声地宣读，

　　“十三番队队员朽木露琪亚经考察因能力出众而拟为三番队第十二席候补敬请照准三番队队长市丸……”

　　室内一片寂静。朽木露琪亚脑海中有瞬间的空白。她摇了摇脑袋，是因为太疲劳而产生了幻听？还是虎澈第三席太激动所以读错了？

　　这难得的宁静并没有维持多久，在下一刻便被无情的打破了。

　　“女人……谁叫你把这东西放在这里的，而且还读的那么响，怕别人不知道么？”

　　“你说什么？明明是三番队那边送来的吧？这都是小椿你没事先整理的关系……”

　　“少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看你根本就是把队长的话当耳边风……”

　　露琪亚无力地往椅背上靠了靠，发现自己的头痛有加剧的迹象。席官候补？转调？她茫然地想着这些字眼，还有三番队队长……市丸……银。



二



　　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

　　吉良井鹤在心中默默计算着。照这样的速度和路线，到达本队起码还有半小时，当然他计算的是直线距离，如果市丸银队长在中途另辟蹊径，继续大兜圈子的话，结果则又另当别论。

　　他看了看前方——领路人看起来心情着实不错，他双手拢在袖子里闲闲地走着，正是一副欣赏风景的称心模样。虽然看不清面容，吉良知道他此刻嘴角必是噙着一分笑意。无论在什么时候何种情况，都难以抹去无法消除的那一份笑意。想到此处，他的脚步，忽然窒了一窒。

　　对于自己的队长总喜欢绕远路的这一独特爱好，他从来不多在公开或私下的场合评论。跟着走走路有什么要紧呢？吉良想。而且很多时候市丸银并不要求他随行。他也已经习惯把所有的公文代为处理然后在桌子上一张隔一张的斜斜铺开，等着迟到的自家队长履行最后一道盖印的程序。这个方法是京乐春水在一次酒会中得意洋洋的作为贴心副队对他的独特关怀而透露出来的，一星期后随着尸魂界有名的八卦杂志的出版成了众人皆知的秘密。理所当然地，京乐队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酒会中露面。最后是松本乱菊实在觉得无聊拿着自己做的京果子与伊势七绪一起喝了一次茶，他才得以再度复活——那次酒会的战况实在惨烈，修兵至今还在唠叨，收藏多年的美酒，一夜之间就此一去不复返。

　　所以他一定要多加小心。哪一天即使爆出这样那样的新闻，他只求旁边的“某知情人士”不要替换成自己的名字。为此首先就要管住那一张嘴，特别是在自己的酒品并不是那么好的情况下——他不得不沮丧地承认这个事实。

　　正在自我警惕的当儿，市丸银突然停下了。吉良连忙跟着收步抬头，心里恍恍然就有一些明白——今天要看的风景，大概就是这里吧？

　　长廊的那头，朽木白哉和朽木露琪亚正向他们走来。





　　朽木露琪亚凝神看着银白风花纱在前方猎猎地吹着，好几次她的视野里都被染上了一片的雪白——它却又倏忽而去，转成别样的角度。今天的风，着实是大了点呢。

　　然而她的步伐依然清晰。应该说，只要跟着前头的这个男人，朽木白哉，她的兄长，理所当然，她就应该和他一样，不会有任何的动摇。如果说四十余年来其他的念想都已经一一湮灭，她仅能做到的也许只有跟从。朽木，朽木露琪亚，她在心里念着自己的名字，你不至于连这点都做不好罢？

　　她轻微地叹口气，昨天那件事又沉沉地浮了上来。

席官候补这种词和自己名字的组合，如果说在最初入队的时候还有小小期待的话，这份期望也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失殆尽。露琪亚已经习惯在年终的时候接过一封“能够圆满完成所交任务”的鉴定书，然后继续不停的在不同的任务地点度过一年的时光。或者说，关于升迁或者调职的可能性，她早已忘却。

　　自己难道不是应该就这样待在十三番队一直到死的吗？

　　这个念头突然翻滚上来，汹涌的令她措手不及。她的脚步没来由地缓了缓，随之停住。

　　——运气真是好的出奇啊，是市丸银和他的副官。

　　脑中刹那闪过昨天推荐书上的署名，露琪亚的心里，硬生生地打了一个格愣。她木然地看着兄长和他寒暄，又木然地看着三番队副队长向朽木白哉问好，临了才僵硬地欠身，从牙缝中机械地抖落一句，

　　“早上好。市丸队长。吉良副队长。

　　等她说完身边的兄长就以一贯冷淡的口气说了声失礼然后举步欲行。擦肩而过的刹那，市丸银的声音悠悠响起，

　　“来年欢迎你加入啊，露琪亚小妹妹。”

　　语声轻柔悦耳，却和神枪一样致命。露琪亚闭了闭眼睛，她早知今天不会这么容易过关。同样可预料的是自己兄长的反应，他微微转身，语气仍然没什么波澜，“这是什么意思？”

　　“哦呀，”银看上去很高兴，他摸了摸头发，“就是我觉得露琪亚小妹妹很出色，所以想把她调到我们三番队来啊……文书是你拟定的吧，井鹤？你就跟朽木队长详细汇报一下吧。”

　　“啊，啊，那是……”吉良万想不到这出戏还有他的份，朽木队长的眼神已经盯在他身上了，自家队长在旁边却笑的分外开怀，这暗潮汹涌的情势……他硬着头皮，“就，就如队长所说的，文书已经送到十三番队了，就等浮竹队长批准了——朽木小姐应该也接到通知了吧？”一不小心落到肩上的烂木头，还是赶快渡给别人吧。

　　一时之间，所有的眼光都停在了露琪亚身上。她张了张了嘴，找不到应该说的词语。最后的最后，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字。

　　“是。”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小池千春握着杂志偏着头问，嘴里还不得闲的嗑着瓜子。桌子上照样是漫天遍野打掩护的档案簿。

　　“还能怎么样？后来市丸队长和吉良队长走了。我兄长走了。于是我也跟着走了。”露琪亚背书一般地说着，好象那件事跟她毫无关系。

　　“恩。”千春点点头，抛过一个“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眼神，却不再追问。露琪亚望着她，心里着实有几分感激。对待露琪亚说的这些千头万绪乱七八糟的事情时，千春一贯以听故事的角度保持沉默。就象她常常讲的，八卦应该是用耳朵和眼睛而不用嘴的精神来爱好的，这让露琪亚觉得安全。然而自己说出的东西，先天的就有几份破碎支离。她常常是没头没尾的把做了什么和发生什么倾倒出来，对为什么则只字不提。一方面也许是处于下意识的防卫，另一方面，恐怕是她自己也渐渐丧失了追寻理由的欲望。

　　是否她早就明白，感情一旦抽离的话，再多的细节都显的苍白无力。

　　但，在这里，一切终究有所不同。这转生司破旧昏暗，举目所见惟有黑色的档案簿，时光在此悄然停住；然而在露琪亚眼中，却比朽木家和十三番队队舍更加亲近。在这一刻，她作为露琪亚，不是流魂街的流□□子也不是朽木家的小姐，而活在当下。

　　纸袋被挤压的声响惊动了她。她看过去，千春正懊悔的揉搓瓜子的包装袋，“啊，吃的好快，又得去买了。”

　　她不禁笑了，“你天天摸鱼，小心你们司长找你麻烦。”

　　“不会不会。”千春看起来完全没有心事，“老头子自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逍遥了。只要我们把份内的事做好，他管你平时在干嘛，再说，”她把包装袋细细的拆开，折起纸船来，“你挑个别的日子过来，一个个懒偷的比我还过分呢！这就叫法不责众嘛。”

　　“你倒是都已想好了。”

　　“本来就是嘛。”千春也笑了，手拈着纸船，在桌子上滑来滑去，“像你们护廷十三队隐秘机动拉，都是要火里来水里去，出任务看表现的，望望上头一整列席官副队长队长的位子挂着……自然是有干劲有奔头。退一万步说，即使不为升职，也得顾虑自己的身家性命不是？我们可不一样了，几百年来就是坐在办公桌前面写写字，上面就一个司长坐着，就算熬上去，也已经是他那副模样了，反正只要不是太出格，饭碗就不会被敲掉。这日子也就这样混着罢。”说到后来，语气中难免就带了几分涩意。露琪亚望着她，突然想起，虽然外表看不出来，小池千春，终究是比自己大上一截的人了。

　　据说死神和现世还有普通魂魄的年龄增长比大约是1：10左右，也就是说她们长一岁的话，在人间需要10年。然而露琪亚却从未看到有关心理年龄的报告。他们的容颜未变，但是心境呢？如果自己一直在流魂街的话，现在大约是第二次来到尸魂界，正在成为或者已经成为一个老婆婆了。那样的话……她哑然失笑。那样的话，朽木露琪亚早就不存在了。

　　刹那间，一股莫名的空虚感，或者说是虚无感，牢牢地攫住了露琪亚的心。千春的时间，也许就是停在这转生司里了，而她时间的断点又在何方？是在真央灵术学院见到兄长开始？还是那个永远也停不了雨的夜晚？

　　焦躁的感觉无法排遣。她蓦地打断了还在抱怨的千春，“你这是在旁敲侧击的说我不思进取吗，千春？”

　　室内瞬间沉寂。
　
　　话出口已后悔，但覆水向来难收。朽木露琪亚何时开始，学会这样的玲珑手段，一枝箭可以同时插在别人和自己的心上，却连声痛都叫不出来。

　　千春轻轻的挟起那只纸船，手一扬，准确地投进了2米开外的纸篓中。她出神地望着那个方向，半晌后突然转头，阳光下的笑容依然明媚。她轻声说，

　　“想去就去吧，露琪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