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论坛网友交流区连载文库
主题:癸事录[9]
收藏该贴
已收藏
简介:

都市中的神秘人莫晋,临街开了家照相馆。
馆中常有奇人光顾,或偶尔遭遇奇事。
少年晨早偶然间懵懂而来,落户、打工,与莫晋共同经历诸多事故,终于发现原来自己竟是……

==============================

死文艺腔预警;
行文晦涩预警;
套路清奇预警;
清水腻歪预警;
不要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预警;
周更预警;
坑品完美宣告。

================以下正文==================

第一章 甲

题:甲,始也。


一 最开始都是一张白纸

少年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的头发有点湿,不知是浸了露水还是因为昨夜有雨。
他有点迷茫,舒展开蜷缩成一团的身体,四下张望;心里觉得自己本该认得这个地方,但是不知为什么,有很多本该早已熟悉的东西多多少少又显得有些不那么一样。
侧头凝视了一会儿眼前不远处不知道是谁安置的一个纸箱,他把视线聚焦在纸箱里那个看似柔软的圆型的小棉垫子上,良久,抬手在眼角边蹭了蹭。一股懒意在同时袭了上来,他张开嘴,在伸懒腰的同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后一个翻身从公园的长椅上站起身来,双脚落地的瞬间心里又冒出一种不清不楚的疑问;但他也没多想就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一条他似乎挺熟悉的路,很多年了,他几乎每天都在这里往复。

心里是有着这么一个极其明确的意识的,少年脚步犹疑着,同时尝试回想那很多年究竟应该是多少年。没多久他突然又厌倦了思考,晃了晃脑袋抖落一头水汽,心思也一下子就跑到了千里之外。
他的步伐不快,但也算不上慢,不久之后就走到了那条记忆中的老街。街道也刚渐渐苏醒过来,泊油路上吸附着的水汽提升了整条街的对比度,使得路口支煎饼摊子的阿姨看起来瘦削了几许。
少年路过她摊子的时候有些迟疑地慢了慢脚步,然后对入眼的一盆异味扑鼻的韭菜和香菜瞥了撇嘴,快步跑开。那个时常早起在公园里打拳的白头发老爷爷正好从屋里转出来,蓦然地相遇惊得少年头皮猛然一炸,逃命似的朝着老街对面一排飞檐下头跑去。
看来昨夜是真的下了点雨——飞檐下头“滴答”一声,冰凉的水滴倏地落进少年敞开的衣领。他惊得几乎跳起来,一时间连方向也辨不清了,稀里糊涂地一头扎进旁边一扇半掩着的木质边框上镶着几块玻璃窗格的门里。

门里是一间有点昏暗的屋子,看起来像是个做生意的地方,左边靠墙摆着一条老旧木质长柜台,虽然老旧,却又厚重得颇具韵味。长柜台顶上有一盏水晶玻璃吊灯,柜台里空无一人,背后干净的浅色墙面上错落地挂着些大大小小的照片。正对着大门的墙面上孤零零挂着个古旧的老式挂钟,钟摆悠悠闲闲却又规规矩矩地摆动着,发出深沉的机械声响,反而衬得屋里有种特别的宁静。
这种宁静令少年觉得心安。他长舒一口气,伸手在刚才被水滴溅到的后颈上挠了挠,背过身去透过门上的玻璃向外看——彻底苏醒的街道开始显得车水马龙起来,幸好,他已经先一步离开。
身后很远的地方在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少年警觉地回头,又等了一会儿才看见有人推开了长柜台尾端的一扇小木门。
那是个戴着副古早样式的圆墨镜的男人,个头高到出门的时候需要稍微颔首才能避免磕上门框。
——好像在哪里见过。
少年稍稍偏头,杏圆的眼睛眯了眯,鼻头微皱。
男人看见他先也愣了一下,接着微微一笑:“原来是你。”
“你认识我?”少年杏圆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紧接着却又眯了起来,显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警惕与怀疑。他说话之前感觉这个简单的句子在唇齿间含糊了一阵,但真说出口时却似乎比他暗自担忧得要顺利。
男人闻言剔了剔眉梢,不承认也不否认,慢条斯理地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个相机打开镜头盖。
那个瞬间少年下意识地想躲,但很快又顿住了,心里疑惑:为什么要躲?
男人这时才又咕哝了一句,却更加令少年感到迷惑不解:“居然自己找来了,那就……取个名字?唔……就叫晨早吧。”
“晨早?”少年重复了一遍。男人肯定地点头。
“你的名字,别忘记了。早晨的晨,早晨的早。”
少年又跟着念了一遍,迟疑着尝试去记住,末了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男人问:“你的名字?”
男人仍旧微笑地看着他,学着他的样子微微侧头,像在看一件新奇的艺术品。
许久之后他见少年脸上显出不耐烦,这才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声音里透出几分安抚的意味:“莫晋。”
“你住在这儿?”少年有点放松下来,似乎听出了男人语调的不同,心里感到有点满意。
“嗯,”男人点头,“你也住吧。包伙食,时薪。”
“时薪?”
“对,我正在找一个帮手,帮我一起打理这间照相馆。”
“我?”
“对啊,好不好?”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二 沉默的人显得有点怪

那个中年男人进来照相馆的时候,晨早刚刚打完一个哈欠。从大门的玻璃窗格里透进来的阳光照得他浑身懒洋洋的,从指尖到趾尖都有点罢工的意思。但他还是抬手拨了拨面前柜台上的一排纸袋,凭着记忆从里面扒拉出来一个,上面的编号正与男人递过来的取片回单一致。
中年男人似乎觉得有些意外,接过纸袋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忍住了没说。
倒是晨早团了团那张收据,身子半歪不斜地伏在柜台上,一只手捣着腮帮子,没精打采地说了一声:“谢谢惠顾。”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匆匆忙忙地把纸袋打开,一张一张地点数里面的照片。他的动作机械而重复,却不知为何竟渐渐吸引了晨早的注意。
晨早的脑袋忽然转了过来,原本一直隔着大门上的窗格玻璃看向门外的眼睛随着男人点数照片的动作机敏地转动,似乎在瞬间一扫先前的没精打采。紧接着他突地抬手,飞快地按住了男人手里的一张照片。
男人显然被吓了一跳,手上一抖,原本数好的照片散落一桌,有一些还掉在了地上。
晨早一下子也惊醒了过来,嘴里一边道着歉,一边赶紧从柜台里转出来,帮忙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照片。
中年男人竟然到这时也没有抱怨一句,反而慌慌张张地草草收拾好照片就走;出门的时候正撞上从外面进来的一个年轻人却也没顾上道歉,而是一个闪身就消失在从玻璃窗格望出去看不见的地方。

“怎么回事,那人怎么了?”进来的青年人晨早是认识的,名字叫林丹,是个神神秘秘的警察。说是警察,但晨早从来没见他穿过警服,隶属的片区也不清不楚,只知道有时候去香港,有时候在台湾,常常一出差就十天半个月不见踪影,回来的时候还往往灰头土脸。
“不知道,怪人一个,这几个月来十好几趟了,每次都一句话不说,搁下储存卡就付钱,取照片的时候也不吭声儿。”晨早似乎是被刚才那一下惊得睡意全无,整个人精神抖擞起来,一张嘴口齿顺溜得像个土生土长的胡同串子。他却不知道自己这伶俐的口齿听在林丹耳朵里却是十分不是滋味,所以对于他连连眨巴了好几下眼睛,然后颇有些烦恼似的摆了个古怪的脸色很是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着?”晨早问着,眼睛同时瞄见柜台地下似乎压着张照片,附身把它捡起来。
“没事儿,莫晋人呢?”林丹却不说,而是岔开话题反问了一句。
好在晨早也不是个较真的性格,所以只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就捏着那张照片重新走回柜台后面,往那个可以看见门外的熟悉角落一窝,心不在焉回了一句:“不在,早上出去了。”
“那……这个给你吧,自个儿收好咯。”林丹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跟什么妥协了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棕红色的小本本递过去。晨早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打开,只见是一个户口本,户主是莫晋,第二页是晨早。除此之外里面还夹着一张身份证,端端正正地印着晨早的名字。
脸上一瞬间显出一种戏谑的神色,晨早拈着那张身份证,歪着脑袋看向林丹:“不是……怎么着?警察也□□啊?”
“什么假证!正儿八经局里发的!”林丹的表情又一次被那种古怪的不适应占据了,大概是完全接受不了晨早清澈懵懂的美少年面孔与吊儿郎当的语气反差,“我说你好好一孩子,才多久啊怎么就跟莫瞎子学得这么油腔滑调的?”
“说谁瞎呢?”大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外头大半的光线。
“你瞎。”屋里的两人异口同声,不过晨早依旧窝着没动,而林丹则把脸转过去看向来人——正是他之前还在找的莫晋。
“我□□俩挤兑我是不是也先看看站着谁的地儿?”说着话儿莫晋已经走了进来,脸上戴着副古早款式的圆墨镜,身上一套考究的洋服,半长微卷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在屋子里昏黄的光线中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民国时期留洋归来的富家子弟。
“你的地儿啊。”又是异口同声,语气中更是满满的你奈我何的意味。
“我操,胆儿肥了是吧?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莫晋抬手在晨早躲开之前飞快地在他发顶上揉了两把,转而看向林丹:“你说谁教坏谁啊?有你在还用得着我教?”
“别,这锅我可不背。”林丹摆摆手,看了晨早一眼,示意莫晋到里面说话。
“那谁背?”莫晋点点头,跟着林丹走进去的同时也回头看了晨早一眼,却见他已经完全趴在柜台上,闭着眼睛让外面的阳光穿过门上的玻璃窗格绒绒地罩住全身,很明显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你啊。”林丹在这时凑了过来,顺着莫晋的目光向晨早看过去,嘴里嘀咕了一句。
“凭什么?”莫晋不服,只可惜墨镜遮眼,没人能看见他翻着的眼皮。
“不凭什么,就凭建国后不准随便成精……”再后面说了什么晨早就听不清了,因为莫晋进去之后随手关上了那扇小木门。

晨早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听见林丹说这句话,半年多前,当他第一次在这里见到林丹的时候,就曾经听见他这么低声嘀咕过。但他一直也没搞清楚这句话的确切意味,因为他的注意力太容易被分散了,常常刚想起来要追问就被什么事情打了个岔,再转回头就忘记了。
就像现在,当他的注意力刚刚再度关注到这个句子的时候,他手边的另一样东西却更深地引起了他的好奇——那张之前被压在柜台下又被他捡起来的照片在他挪动着想要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的时候被他不经意的动作带到了眼前。
照片里拍的是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摆着个稀奇古怪的姿势,像是正在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被迅速记录的。很像是被偷拍的记录,但这照片又分明是中年男人自己拿来冲洗的,如此明显的矛盾让这张照片显得颇有几分诡异。
除此之外晨早还发现这张照片里中年男人的影子似乎改变了位置——起先刚捡起来的时候,他分明记得那影子是在照片的左侧,但是现在它却移到了照片下方偏右一点的位置上,长度似乎也缩短了一些。
——难不成……是他记错了?
他微微蹙眉,鼻尖皱了皱,又肯定地摇头;接着从柜台的抽屉里摸出一支笔,在照片上沿着影子模糊的轮廓勾出一圈边线。

三 贪多的人很累,少了又惧怕孤单

下午稍晚一点的时候,晨早睡着了一会儿。醒来时屋里又没了人影,林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但是在后面客厅的沙发上留下了一大包醉鱼和肉干之类的零食。
晨早知道莫晋是不喜欢这些的,因此毫不客气地把它们拎进了自己的房间;挑了两包吃完之后感觉仍有些犯困,他就跑出去在隔壁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包烟。
莫晋从暗房里出来半天都没见着晨早,正觉得奇怪就闻见一股烟味从门口的方向飘过来。他循着味道过去一看,只见晨早正蹲在照相馆大门外的台阶上,懒洋洋叼着一支烟,安静地看着路上的人来车往。
对面美发沙龙的小学徒顶着一头小金毛凑过来跟他聊天,他应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好像小金毛的话题还不如偶尔飞过天上的小鸟更能引起他的兴趣。好在小金毛认识他早不止一天两天,而这附近也就只有晨早这么一个看起来跟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儿,所以他从来也不埋怨什么,甚至有时候宁愿就这么陪着他一块儿干耗着。
莫晋心里对这些情况都没有什么好恶感,他只是一直想不通晨早为什么会抽烟。有一度他曾以为他是跟小金毛学的,但后来一次他无意间看见了晨早抽烟时的表情,才明白自己错怪了小金毛——他的烟龄绝对比小金毛长得多。
不过这一发现也使得这个问题变得更加高深莫测,并且莫晋不认为自己会有找到答案的一天。好在他自己虽然不抽烟,却也不讨厌在别人身上闻见烟味,尤其晨早自己也近乎洁癖似的爱干净,不会让烟味在自己身上停留太长时间。
思绪就这么不紧不乱地发散着,莫晋从柜台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盒子,把里面团着的一个个纸团子展开,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每一个纸团就是一张取照片的回单,他把上面的金额一一录进账本,又拿出计算器算出一个总和。
这些原本都应该是晨早的工作,但他对纸团的兴趣明显远远大于记账本身。因此当有那么一天莫晋发现他宁愿花半个小时盘弄那些纸团也不愿在账本上写上一个数字之后,他就决定不再在这件事情上要求晨早了。
说起来……的确是很累的——总渴望身边能多一个人,但真正多了,却发现他能帮忙的地方很少,很多曾经要自己做的事依旧要自己做,更多的时候,还要比从前做得更多。
但如果经历的岁月足够漫长,你就会发现很多时候这样的累真的不算什么。因为无论力量与财势有多么强大,人类最终真正惧怕的还是孤单,无论是死后未知的孤寂岁月,还是生前的人与人之间、心与心的莫测距离。
所以虽然晨早的存在与到来都是一个意外,但莫晋还是想尽力把他留得久一点——即使时间对他来说早已没有太大的意义。

晨早在扔掉烟屁股的同时蓦地打了一个喷嚏。他皱皱鼻子,抬手挥了挥算是跟小金毛道别,转身走回屋里。一进门乍然看见莫晋站在柜台后面,他愣了一下,接着就不爽起来——那种地盘被人占了的感觉糟糕极了。
因此他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招呼也没打就飞快地从账本的扉页间抽走了一张照片,转而就要推门进入里屋。莫晋却先一步叫住了他,因为虽然只是匆匆一扫,那张照片上却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等等,早儿,那是什么?”
“照片儿啊。”晨早慢下脚步,可能是感觉到莫晋的语调里有种有别于平日的严肃,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伸手示意,便迟疑着把照片拿了出来。
但他并没有立刻就递过去,而是低头先看了一眼自己之前用笔勾画的痕迹,接着就再顾不上在意莫晋还占着他的地盘,快步走过去把照片递在他眼前,眼睛里闪出惊奇的光亮:“你看,这个影子会动!”
№0 ☆☆☆持净2016-06-18 05:36:44留言☆☆☆ 

四 有风吹过
虽然是他提问在先,但莫晋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去看晨早递过来过来的照片,反而隔着墨镜饶有兴致地又看了晨早一眼。只见小孩儿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扒上了柜台,两条并不短的腿搭在一起,微微屈着悬在空中荡阿荡的,像极了某种动物在高兴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甩着的尾巴。而他的一双琥珀色、在灯光下又似乎隐隐透着些绿意的眼睛则像两颗宝石一样精光透亮,配合着脑袋上刺茸茸的一头小圆寸,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小动物似的的讨人喜欢。
嘴角边随机隐隐勾起一丝笑意,莫晋一边把目光转向照片,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抬手要去摸晨早的发顶。后者倒是很难得地没有躲开,大概是因为注意力还在照片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照片上那个中年男人的影子果然比上午晨早看到的时候又有了变化——比他先前看到的又变长了些,而且位置也已经移到了三点钟方向。而之前晨早为了确认影子的位置而在照片上勾勒轮廓的位置这时已经完全空了出来,颜色也与它周围除了有人的位置以外的区域一样变成了如一的雪白。
莫晋见状微微扬起眉梢,却并没有显得太过吃惊,只是漫不经心地问道:“这照片哪儿来的?”
“就是那个这个月来了好几次的男人送来洗的。”晨早偏头看他,鼻尖在距离他墨镜边缘很近的位置皱了皱,然后一个翻身仰面从柜台上翻了下去,却又在空中极其柔韧而灵活地转身,稳稳地站定。
莫晋摸着他发顶的手因为他的动作而随之空了下来,有些讪讪却丝毫不显尴尬地转去自己脑后拢了拢扎起来的发尾,摆了个若有所思地姿态:“这就奇怪了,我洗照片儿的时候怎么没看见?”
“你瞎啊。”晨早皱着鼻子小声嘀咕一句,杏仁儿似的眼睛转了转,打量着莫晋大概没听见才又朝着柜台斜靠过去,换上一种严肃的表情审视地反问:“你怎么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本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莫晋一边说着,一边把照片在柜台上推还给晨早,被墨镜遮住半张面孔的脸上满是不感兴趣的意味,“影子这玩意儿本来就是活的,太阳怎么走它怎么变。”
“你少唬我。”晨早闻言顿时就皱起眉毛,微微眯起的眼睛令他看起来有点像是不高兴的样子,“当我几岁小孩儿呢,不知道那是在外头走才会有的现象?照片儿是固定了的某一时刻的图像,好好的照片儿里的影子怎么会动?”
“也许照片儿里也有太阳呢?”莫晋开始纯打屁。
“屁的太阳,人在家里拍的。”晨早的外眼角开始往上吊。
“那就是灯光。”莫晋并不看他,自顾地把账本收回抽屉。
“灯怎么会动!”晨早一下子就毛了起来。
莫晋这时却没再回答,只是抬手轻轻在柜台上方的水晶吊灯上扫了一下,那个灯的光源就随即缓缓地晃动起来。
晨早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那些因为吊灯的晃动而投射在地面上的光点吸引过去,一时间也忘了刚才从莫晋的话里找出来的毛病,炸毛的理由也一下子忘记了,再回过神来半天也没接上茬。
莫晋见状再度勾起嘴角,从柜台里绕出来去关外头的卷帘门,然后回身拉着他一边往里屋走一边说:“别的都甭管,到点儿先吃饭——早上买了一堆东西,你说今儿咱是先吃鸡还是先吃牛?”
晨早的回答被他推上的小木门关进了门内,而外头本该已经停止晃动的水晶吊灯下面,忽然晃晃悠悠地出现了几道散乱的影子,就好像不知哪儿来了一阵风吹得水晶吊灯再度晃动起来。那张被晨早遗忘在柜台上的照片随之无端地从柜台上飘落下去,又一次掉进了柜台底下早上晨早发现它时它被压着的地方。

五 如烟似雾
七点,华灯初上。
城北的一个居民小区里,半数的窗口都亮起了灯。远远看去,或黄或白的光线中,时不时会有哪家的窗口有人影闪动,当然也有些因为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只能从窗帘的缝隙中看见偶尔泄露的光线。
这其中有一扇十分不起眼的窗子,亮着偏白的日光灯光,整个窗口如同平面一般,又像一张完全静止的画面。但是每隔一会儿,那静止的画面中又会有一种更加白亮的灯光闪动,伴随着一种“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神经质似地遵循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规律。
之后等周围其他窗口的灯光都陆续关闭,那个窗口却仍旧保持着之前的状况,白亮的灯光直至深夜也不见熄灭。这个时候巡夜的保安就多多少少会觉得有些奇怪了,几个人碰到一起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或者远远地站在楼下看着,嘀咕着好几个月了,这家人也实在是有些奇怪。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那间亮着灯光的屋内其实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连地面都刷成统一颜色的一片雪白。
一个中年男人此时正穿着睡衣坐在屋子的正中间,周围的地面上乱七八糟地摊着一大堆的黑白照片。这些照片每一张都是雪白的底色,画面上或左或右、或站或走都只有一个人,正是这个男人自己。正对着男人坐着的位置对面的窗台边上,三脚架支着一个照相机,每隔一会儿就会自动拍摄几次;而男人却似乎早已习惯了似的,一点也不关心机器的运作,只全神贯注地一张一张翻看地上的照片,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夜幕就在这不断地、重复地寻找中浓重起来。男人呼吸急促,额头上逐渐渗出大量的汗水。
半晌之后,他突地把照片胡乱推向一边,自己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
几分钟之后他又冲了回来,一把抓下三脚架上的照相机,手忙脚乱地抠出里面的记忆卡,连外套也顾不上换一件就冲出家门,在夜半路灯通明的马路上打着转地停停走走。
又过了许久,他突地抱住头大叫一声,接着头也不回地朝着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晨早蜷在被窝里,换了好几个姿势也没睡着。白天那张照片里的影子像根狗尾巴草似的总晃啊晃地挠着他的心,而他总觉得莫晋肯定知道点什么,就是不肯告诉他。
这一点让他很是觉得不忿,因为那瞎子总是喜欢装模作样。就像他成天戴个墨镜甚至连大晚上泡吧或者在没有灯光的楼道里也不摘下来,以至于晨早都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也没有真正看清楚过他的脸。
情绪这东西,大多数时候都在因为想得多而积攒起来的,晨早也不例外。只见他想着想着就咕噜一下翻身爬起来,两只光溜溜的脚丫子落地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没有开灯,因为窗外透进的天光已经足够他把屋子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熟门熟路地从自己房间摸到莫晋的卧室,打算去把莫晋摇醒问清楚他到底对那影子的事情隐瞒了什么。
谁知推开门却只看到一张空荡荡的大床,莫晋人不在,床上也一点没有人睡过的痕迹。晨早微微地皱了皱鼻子,转去暗房看了一圈,又去了厕所和客厅,最后发现莫晋的拖鞋好好地放在门边。
心里顿时觉得有点低落,他默默地去到沙发里窝着,一手捣着脸颊,心思莫名深沉地望着客厅通向后院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泛着浅浅的蓝意的月光融融地流淌进来罩住他全身,朦胧的光线使他的两个眼珠看起来比白天还要浑圆透亮。
忽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从前面放柜台的外间里传来,虽然隔着道隔音很好的木门使得那声音显得极其细微,但晨早的耳朵还是在一瞬间就捕捉到了。
那不是莫晋会弄出来的声响,因为那傻大儿个从来都是大开大合的,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轻手轻脚。所以晨早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下意识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本来斜靠在沙发里的身体微微前倾,变成一个后背微微弓起的半俯卧的姿势。他利用沙发的靠背很好地隐藏起了自己的身体,只从边上微微探出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一段时间内几乎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那个响声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的,间隔的时间忽长忽短,间或伴随着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晨早于是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小偷,但回头一想外面抽屉里也没什么钱,就瞬间打消了冲出去的念头。但是他的神经依旧紧绷着,因为他突然看见连接着里屋和外间的那扇木门下面的缝隙里,正有着什么轻飘飘的、如烟似雾的东西缓缓渗进来;起先只是很细,但是颜色很深的一缕,接着在进入到这间房间之后,越靠近落地窗它就变得越淡,同时它的面积也似乎渐渐铺展开来,等到了紧贴近玻璃落地窗的位置,它已经完几乎全与窗外的月光融为一体。
外间老旧的时钟在这时深沉地响了起来,几乎在同时止住了外间的声响。而那一缕如烟似雾的东西也在这时停顿了一下——晨早分明看见落地窗前的那一片朦胧的光线中,紧贴着地面的位置有一片极不和谐的凝固。
他于是也在这时动了!整个人飞快地从沙发上跃起,跳向那一片凝固住的不明物,动作前几乎不需要一点预备的起势,双脚落地也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只可惜那东西在玻璃门前竟似没有任何阻力地就穿透了玻璃去到了院子里,而晨早却因为惯性而“碰”一声把脑门儿磕在了玻璃上。
心里不由地十分恼火,晨早一边揉着脑门,一边“哗”一声拉开玻璃门,连鞋也顾不上穿就朝着那东西跑出去的方向追了过去。而正当他追着那抹不知道是烟还是物的东西翻出自家后院的围墙时,屋里那扇连接着内间和外间的木门也被人缓缓地推开,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张照片,失魂落魄地走进来。
他似乎想借由落地窗那里稍微明亮的光线看清楚照片上的内容,但当他真正看清楚的时候却又像触电似的蓦地把照片甩到一边,而后懊恼地抱着头瘫坐在地上。他身后的背光处,整个客厅里一切如常,除了这个不知从哪跑来的男人,连一道影子也没有多出来。

六 对酒当歌的夜与四下无人的街
莫晋坐在吧台一头的角落里,面前搁着杯长岛冰茶,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惯常的座位。每隔星期他总有几天要来这里坐坐,喝东西听歌什么的都在其次,主要是想在人堆里待会儿。
这大概是一个人待久了的后遗症,但也算是他的兴趣——他喜欢在人群中观察人群,然后从他们的每一点细微的动作和表情中揣测一段未知的人生。
林丹有时候会跟他打趣,说他吃饱了撑的,自己都不知道已经活了多久,却还是不厌其烦地喜欢在人堆里扎着。
莫晋却对此不以为然,因为他觉得喜欢在人堆里扎着跟自己活了多久其实没太大关系。
“活得久看得人就多啊,不腻吗?”林丹如是问。
而则他笑笑地反问:“你那行干得也挺久了,也没见你有多膈应啊?”
“我那是为人民服务,有理想有追求!”
“得了吧,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横跨三界、游走五行的追求?没事不是一个人猫在山沟里就是把自己关在个小屋子里蹲点,憋都憋死了,难怪这么多年都长不高。”
“我□□个死瞎子骂人不揭短啊!别以为你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就办不了你!”但其实林丹心里明白,以他和莫晋的差距,他还真就办不了他。
通常话题进行到这种地方就是俩人该散伙各自去找下一摊的时候了,今天当然也不例外。林丹走的时候大概是十点半,而那个时间酒吧才刚热闹起来没多久,所以莫晋打算再多坐一会儿。
他出来的时候晨早已经睡了——虽然不太情愿,但是自从半年前的某天因为白天看店睡着了而被扣了工资之后,晨早就一直努力地想要调整好自己的作息。最近两个月看起来已经是颇见成效了,因为虽然那小孩儿白天还是懒洋洋的,但至少不会再睡着了。
脑子里想到晨早懒洋洋扒在柜台上、阳光从照相馆大门的玻璃窗格照进来笼住他的刺茸茸脑袋的模样,莫晋不自觉地在嘴角边勾起一抹浅笑。这小子的到来真是他最近这一百年中最大的惊喜,虽然他并不能确定这个惊喜会在他身边存续多久。
但存在即足够不是吗?他从来不追求结果,因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事存在真正的结果——如果说每一个人、或者生物的结果最终都都将是个The end,那么对他这么个根本不知道会To be continued到什么时候的家伙来说,结果什么的根本就没有意义。
目光随之胡乱地漫无目的起来,莫晋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杯子,一抬眼却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儿抿着嘴含着笑向自己走来。
“一个人坐这人挺久了,等人?”
“对啊,不过现在应该是等到了。”
晨早追着那烟雾似的玩意儿,一口气追了好几条街却突然失去了它的踪影。他于是慢下脚步,一边等待自己呼吸平复一边小心地四下张望着,希望能有什么哪怕是极其细微的一点动静让他能再一次捕捉到它的痕迹。可是这条路实在太黑了——也不知道是哪年头规划遗留下来的死角,整条街八百来米居然一盏路灯都没有。就算晨早自恃眼睛好再黑的地方他也能看得清楚,但那烟雾似的玩意儿本来也就那么细条条黑乎乎的一缕,一进到这里就好像完全被黑暗吸收了似的完全没了踪影。
心里顿时觉得烦躁起来,晨早皱着眉头和鼻头,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在黑暗中近乎一寸一寸地搜寻。他走得很慢,而且由于出来得匆忙所以根本没顾上穿鞋,因此走动间甚至连一点风声也没带起来。
这条街也是安静得诡异,不仅没有灯光,也没有任何一点点声音来分散他的注意力;要不是抬头去看前面的马路尽头还能看见一点从相邻的马路上照过来的、正照在拐角处的灯光,晨早都要以为这条路是不是真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
眼看着快要走到这条街的尽头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晨早不由地气恼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亮着灯光的拐角,心里有点犹豫究竟是继续再往前走到头呢,还是就这么回家算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个什么东西在靠近前面拐角的地方闪了一下,接着“歘”地从他的眼角飞快地掠过,朝着他刚才过来的方向,又一下子没入了那一段漆黑不见五指的街道。晨早立刻就分辨出那就是他之前追了一路的烟雾似的玩意儿,当即又来了精神,转身再一次扎进那条街上浓厚的黑暗之中。
№1 ☆☆☆持净2016-06-21 10:29:00留言☆☆☆  引用

七 听寂静中你的声音
打断莫晋与美女的深入交流的,是林丹的电话。时间差不多刚过十二点,正是人们两两、两两从酒吧离开的时间。
“你小子最好能有个好理由。”莫晋正从口袋里摸出酒钱和消费,脸上的挂着如一的微笑,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
“你当我乐意打给你呢?”林丹的声音听起来睡意朦胧,“是你邻居报警,正好接线的小妹咱都认识,就在安排出警的时候先给我打了电话。”
“我邻居报警?干我屁事,又干你屁事?”
对面的美女矜持地坐着,听到“报警”两个字的时候开始意识到今天估计要到此为止了,于是很知进退地站起来,耸了耸肩,对莫晋做了个“我先走了”的表情。
莫晋见状无奈地笑笑,同时伸手过去示意美女把电话号码写在自己手心,然后在美女给出自己名片之后做了个把名片放进胸前的口袋并按在胸口的动作。
美女笑意深沉地离开,而林丹的电话还在继续:“说是你家进贼啦,弄得动静还挺大。我刚过去看了一眼,人好像已经被带走了,过一会儿出警的同事应该会给你打电话。”接着他像是专门去确认了一下什么似的,短暂地停顿之后又接着说:“早儿不在家?瞎子,你走的时候早儿在家吗?”
莫晋的眼角没来由地“突突”跳了一下,这才从一直坐着没挪窝的吧椅上站起来,径直往外走:“在啊,我走时候他刚睡。”
“要不我先去局里看看笔录吧——也不知道那不开眼的是什么时候进去的,按理说如果早儿在家不可能没发现。”
莫晋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十分钟到。”就挂了电话。
没过几分钟警察局的电话果然就打了过来,莫晋干净利索地结束了沟通,也没坐车,就一劲儿地沿着马路牙子走。路过某个街口的时候他突然一个转身,走进了一个看起来是个死胡同的巷口——莫晋知道那儿有一条小路,从那里过去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最多只要五分钟。
那条小路还是跟他记忆中一样,并且由于没有任何照明,因此无论什么时候走都是一片漆黑。它也总是那么寂静无声,因为无论外头的街道多么嘈杂,也不会有人发现或者路过这里。事实上当你踏进这条小路所在的空间时,所有人类社会的一切都将不再和你有任何关系。所以莫晋其实并不喜欢走这条路,因为每一次它都会让他想起一个林丹常常会拿来调侃他的句子: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心中于是微微起了一丝扰动情绪的波澜,莫晋推了推脸上的墨镜,只用了一瞬间就又将之平复。但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丝异样——有什么极其轻微的却极有频率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路的那头传过来,并且以相当的速度向他这里靠近。
——不,不可能是人。
他十分肯定这一点,心里却立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心所涨满,就像那一年他第一次从这里踏进人类社会的繁华。紧接着,就在那声音与他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触手可及的时候,它却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莫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听见的声音——清亮的,带着些矫健并柔韧韵味的声音,掺杂着常有的疑惑和莫名的惊喜,尾调中还隐隐掺着些似乎随时都可能昏昏欲睡的慵懒:“莫晋?你怎么在这儿?”
浓黑如墨的黑暗中,男人不着痕迹地露出一抹笑,脚步顿时安稳下来,恢复了一贯的、常常被调侃为“装逼”的慢条斯理:“我还想问你呢。大晚上的不睡觉,瞎跑到这儿来干什么?还指望你看家呢,家里都遭贼了知道么?”
少年睁得浑圆的杏仁眼在听到这句话时似乎抽搐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嘀咕了一句:“原来我没听错,果然是小偷啊?”说着见莫晋双眉高高扬起,眼珠一转几步走上前来眯起眼睛赔笑:“那不是……他只在前头柜台那里翻了一会儿,我想着反正也没钱,就随他去呗。”
“然后呢?”莫晋看着他靠近,在他走到身边的刻意地弯了些腰,形成一个侧耳倾听的姿势,以免两人的身高差造成沟通的阻力。
晨早似乎早就对他的这个动作习以为常,所以并没有在意,反而因为自己脑袋里新近跳出来的一个念头而突然显得有些兴奋,圆眼睛即使在如此浓重的黑暗中也能看得出发亮:“然后我就来这儿了——诶不对,你怎么知道的?你从哪儿来?你刚回家了?出来找我的?”
莫晋的脸上随之缓缓爬上一个笑容,周围太黑晨早也看不出喜怒,却被他一伸手勾住肩膀揽进怀里,几乎咬着耳朵问:“怎么知道的?邻居都报警啦——你说他这是得整出多大动静了啊你就这么随他去了?还三更半夜跑出来瞎晃悠,你说我要你何用?”
晨早被耳边的热气熏得直缩脖子,不耐烦地挠了他几下赶紧跳开:“我哪知道啊,我以为他已经走了!而且我也没有瞎晃悠啊,我是跟着那个影子跑出来的——就是那个白天我指给你看的、照片里的影子。虽然它变得不一样了,但是我知道它就是那个影子!”
莫晋听到这里终于明白晨早为什么会在这条路上出现了,脸上的表情却随之严肃起来,从晨早的角度,似乎还发现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它在哪儿?”他问道,同时不着痕迹地向四下看去,又或者没看,反正墨镜架在脸上,晨早完全捕捉不到他眼睛的动作。
“应该还在这儿。”晨早皱皱鼻子,注意力随之又被转移回了见到莫晋之前,眼睛飞快地打着转往四下搜寻,整个身躯都散发出一种兴奋的跃跃欲试的动势,“这里太黑了,我只有在靠近两头街口的地方能感觉到它,但是它肯定没有离开,好几次了,我一追到街口它就又转回来……”
话音未落,就听见莫晋低声说了句:“在那儿。”同时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朝着一个方向照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

八 玩世不恭与腰肌劳损
几乎在红色光点击中那个位置的同时,晨早看见那个位置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他于是反射性地向着那个位置扑过去,却不料眼前一闪,那个影子又窜去了别的地方。
幸亏莫晋手里的动作也极快,并且像是能预知那影子的去向似的,已经先一步将红色光点落向了它的目标。晨早于是就地一个拧身,刚一落地就又跳跃起来,再次扑向红点的方向。
他的动作极其轻盈,四肢腰身也柔软得不像话,无论红色光点落在什么位置,他都能以不可思议的反应和动作及时转换方向再度扑上去。几个回合下来,与其说是那影子窜来窜去地引着莫晋和晨早去找它,倒不如说是莫晋和晨早相互配合着把它向着一个特地的方向驱赶着,一点一点地远离这条浓黑如墨的小街,向着街道一头好像画在那儿似的完全不能透进这里的光源靠近。
终于,眼看还有几步就要进入光源能照见的地方,莫晋突地收了手,那个小小的红色光点也随之蓦然消失。晨早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刚刚跃起在半空中的身躯顿时像卡壳似的僵了一下,接着胡乱一扭,以一个高难度的角度确保了落下时是双脚先着地。
脑子里“嗡”一下顿时火冒三丈,他正要转身对着莫晋怒目而视,却突然发现在光明与黑暗交接的那条线上竟然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形的阴影!它像一张纸片被贴在墙上一样一动不动地竖在那里,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压在一面透明的墙上,进不了这方的黑暗,也退不去身后只有一线之隔的光源中去。
似乎全身的好奇心都在那一瞬间被调动了起来,晨早这时哪还顾得上发火,一把抓住莫晋直问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个离家出走的影子吧。”莫晋波澜不惊地说着,高大的身躯被晨早扯得斜弯着,身上的洋服也被扒拉得凌乱,“哎我说你轻点儿,我可没有你那么好的腰,这一把年纪还腰肌劳损,小心别给我整折喽。”
晨早也不理他,只把两个眼睛睁得滚圆,注意力完全放在他刚才说出的信息上:“影子也能离家出走?”
“不信你问它。”莫晋耸耸肩,半真半假地朝着影子的方向努了努嘴,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正了正自己的领结,完了还真又转到腰上拿捏了半天。
晨早怀疑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还是禁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松开莫晋朝影子那边走过去两步,试探着问:“你是离家出走的影子吗?”
说也奇怪,那影子好像真能听懂他说话似的,在他问完之后只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就像个纸片人儿似的点了点头。
这下晨早立刻来了兴趣,一股脑把自己肚子里的疑惑都问了出来,却没想到那影子居然半点虚与委蛇的意思都没有,竭尽所能地用纸片一样的身体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以求清楚明白地回答晨早的问题。
原来这个影子就是那个这几个月以来已经来过照相馆好几次的男人的影子,因为觉得每天跟着那男人长长短短地循环好没意思而在半年前打起了离家出走的主意。不过影子本身是必须依附于主体的,所以并不是说它想离家出走就能离家出走得成。然而事情就是那么凑巧,就在半年前影子萌生出这个念头之后的某一天,那男人在上路过这个了街口。当他的影子被外头的光源照得延长到这片黑暗中之时,影子突然就觉得身上一轻,就和本体剥离了开来。
这一下影子就算是自由了,不过一开始它还不敢离开太久,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跑回去,再过一段时间再离开,直到有一天男人突然发现他的影子时有时无。这个发现对男人来说可谓震惊不小,大概因为从小听多了鬼故事里说只有鬼才是没有影子,男人因此而对自己的生命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危机感。
他接连想了好多办法,先是看医生体检,又找了好些个大师,但没有一个能帮他解决这个问题,或者至少告诉他究竟怎么回事。后来不知道是谁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在家里架设一个做过点手脚的照相机,说是既然这影子时有时无,就索性先用相机拍下来给它框住,然后再找高人想办法。
于是就有了男人连续几个月多次来洗照片的事情,只是他没有想到虽然的确是有几张照片照到了影子,但是影子却没有被固定在照片之中,反而由于他的这种想要拘禁影子的做法让影子更加坚定了离开的念头,以至于不光影子本身,那些拍摄到影子的照片也会在拍摄完甚至洗完照片之后突然消失不见。
再之后就是今天晚上,影子本来在男人来取照片时就连同照片一起躲在了柜台下面,虽然被晨早发现了长短位置变化,但也还好端端在照片里待着,一时半会儿也并没打算离开——它还挺喜欢能看得见它的变化却并不害怕它的晨早的。谁知本体那男人竟在半夜摸到了照相馆,做贼似的四下翻找,它不得已才脱离了照片跑了出来。
跑出来之后没多久它就发现晨早也跟了来,一时高兴就把晨早带到了这条路上,打算趁天黑跟他多玩儿一会儿。不料刚玩儿在兴头上莫晋就来了,并且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就把它困在了这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上,两面都脱不了身。
影子比划到这里,突然泄气似的耷拉下脑袋,纸片人一样的身体轻飘飘的,却居然并不随风而动。只是原本就灰暗的颜色再搭配上这样的动作,让人很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委屈与灰心丧气。
晨早见状也立即感同身受似的耷拉下了肩膀,回头看了莫晋一眼,问:“是你把他困住的?”
莫晋却两手一摊,一脸无辜地摇头:“我可什么都没做啊,刚才的激光笔只是用来找到它的位置,而它之所以会被定在现在那个位置,是因为它与明与暗两者皆不相容。”
晨早听得一脸茫然,微微顿了一下就不耐烦地蹦出三个字:“……说人话。”
莫晋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抬手一推脸上的墨镜,又恢复了惯常装逼的姿态:“简单说呢就是:影子在有光的地方,是需要有本体才能够存在的,但它现在脱离了本体,所以在有光的地方它就难以存续。而在黑暗之中,它本来应该是被同化并且吞噬的,但是由于它有了过于强烈的自我意识,所以黑暗里也容纳不了它,于是它就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这么待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夹缝中。”
那边纸片人一样的影子闻言身体剧烈地扭动了几下,晨早见状也深表同意地点了点头,看向莫晋的眼神十分不信任:“可是你来之前它明明还可以在这条路上来去自如的。”
莫晋顿时深感无奈,心想你到底那边的啊,嘴上却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那是因为刚才还没到时间,这条街还没有醒。”
晨早觉得更加莫名其妙了,圆眼睛微微眯起来的同时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尖。他的这个表情不知为什么让莫晋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他于是也不再继续卖关子,直接说出了答案:
“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条街,其实并不存在于现实社会,而是一条……嗯,你权且就把它当做是在另一个次元空间的一条通道吧。它虽然看起来只有这么一小段的距离,却可以通到你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但前提是你进来的时候必须要在正确的时间。这个时间的周期遵循的是某种古老的规则,不过说起来也很简单:它每天要睡十二个小时,醒十二个小时。在它睡着的时候,如果你机缘巧合可以进来,你就可以通过它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然而一旦它醒了,不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哪都去不了,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待着,等到十二个小时之后它再一次睡着……”
几乎立刻就在莫晋的话里听出了毛病,晨早眉心一蹙打断他:“可是你刚才明明说它进不来是因为这里的黑暗排斥它。”
“唉,你让我说完啊。”莫晋一脸无奈,伸手飞快地在晨早躲开之前在他发顶上撸了一把,“当它睡着的时候,它其实并不是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虽然在你看来这里已经很黑了,但是由于它是可以允许任何物质通过的,所以同样也容得下一些光源。这就使得它处于了一种灰色状态,而并非是绝对的黑暗。反之,只有在它醒来的时候,它才是一种杜绝一切的纯黑,所以也就不可能再容得下它这个灰不拉几的小影子啦。”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莫晋懒懒地舒展了一下四肢,也不再去看晨早和影子,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掏出手机玩起来切西瓜。晨早被他弄得有点糊涂,刚要开口询问就突然反应过来,快几步走过去问:“不会吧?我们也出不去了?”
莫晋头也不抬地点了点,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着,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本来我进来是想抄个近路的,没想到反而耽误了时间——算了,警察局那里就让林丹去搞定吧,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
说完半天也没听见晨早的回音,莫晋这才有些奇怪地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便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吧,坐不住就睡会儿,十二个小时而已,睡一觉就过去了。”
晨早却突然蹲了下来,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地看着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好像对这里很熟?”
莫晋闻言目光重又回到了面前的手机屏幕上,嘴里的回答却似乎理所当然:“是啊,是很熟,我一般有急事就会从这里走——你也知道城里这交通,我又没车,有近路干嘛荒着?”
“可你不是说一般人只有机缘巧合才能进来?莫瞎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莫晋这才突地关掉了手里的屏幕,切断了两人之间唯一的光源,然后微微侧首用一种似笑非笑的声音反问:“这个问题你来了这么久我问过你吗,晨早早?”
“你明明知道我……”晨早霍地站起来,胸中在一瞬间涌上一种委屈并着愤怒的情绪,但是话说到一半却又卡了壳。他于是不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影子贴着的地方坐下来,侧头盯着影子背后的一片光明,整个人被四周的黑暗浸没着,连个模糊的剪影都没留下。
莫晋也一言不发地坐了半晌,而后爬起来挪到晨早身边,坐下时厚实的臂膀试探性地往他精瘦的肩头撞了一下。却没想到少年并没有像预想地那样虎着脸走开或是甩手就开打,反而有些迷糊似的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软绵绵地一头栽向他的胸膛!

九 热伤风与如何降温
下意识地伸手把人接住圈进怀里,莫晋眉角微剔,整个人顿时像死了一般沉寂下去,一瞬间就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旁边纸片人似的影子之前还能做出一些动作,这会儿却完全动不了了,真正像一张纸似的被贴在光明与黑暗的夹缝中,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错觉,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薄了一些。
周围的空气也顿时阴冷了下来,不再像先前一样维持着一个中庸的温度,并且还似乎一丝丝地吹着风。而这些风最诡异的地方是它们就好像有实体一样,一丝一丝地从脸上或者身上划过的时候,会留下一道道冰冷的并且能被感觉出形状的寒意。
然而莫晋却似乎并不把这些情况放在眼里,当那些风吹起来的时候,他反而放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晨早,腾出手来脱下身上的洋服把他盖住,接着像没事儿人似的重新拿出手机开始切西瓜。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这时从黑暗里传过来,也分不清究竟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只是听着很远,但似乎又很近,再仔细听也听不出男女老幼,却分明地待着几分调笑的意味:“哎哟,这不是莫晋嘛?这么多年不见,你看着倒是越发像个人啦。”
莫晋倒也客气,手里一边继续划拉着屏幕上的西瓜,一边心不在焉地打起了哈哈:“好说,好说。”
那声音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只自顾地说着:“你怀里那个小娃娃是你的新相好么?怎么有年头不见,你也好上了这口?”接着似乎是观察了晨早一阵,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似的闷声笑了几声:“我说你怎么这么宝贝着,原来如此啊——看样子这回这小娃娃大概能陪你久一点——不过你就这么明目张胆地从老阎手上抢东西,就不怕哪天他找上我一起……嘿嘿嘿……”
莫晋手里的手机屏在这时闪了一下,似乎是完成了一局。他随即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也让晨早能侧身躺在自己大腿上,没什么兴趣似的回了一句:“等你什么时候有了实体,让我先看过你的长相再考虑嘿嘿嘿的问题吧。至于老阎……他那长相太重口,追到了我也没那兴致。”刚一说完,他就好像发现了有什么不对似的,伸手摸了一下晨早的额头,然后语调平和的问道:“这是你干的?”
那声音听起来却像是突然闪得远了点,过了好一会儿又回到了原先的距离:“诶~你可别冤枉我。我醒的时候他可就已经这样了,只是你们光顾着玩儿纸人儿、过家家,还打情骂俏,根本没顾上。不过你也太不讲究了,你那小娃娃就这么一直光着脚丫跑来跑去你都没发现,这可有失你大情圣的水准啊。”
这时莫晋似乎终于有了一丝不耐烦,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又一次探手摸了摸晨早的额头道:“你有空在这儿废话倒不如把这鬼地方弄暖和点,又不是阴曹地府,成天搞得这么阴森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暗恋老阎。”
“你懂个屁!”那声音啐了一声,再响起时透出一丝对莫晋不知好歹的怨怼,“你那小娃娃是玩儿疯了、热伤风,我把这儿弄得凉快点儿,才好让你给他降温哪。”
“得了吧。”莫晋冷哼一声,“你要是真好心,就应该赶紧去再睡一觉,好让我快点儿从这鬼地方出去。”顿了一下,他又侧头往那纸片人一样的影子的方向转了一下,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似的带着几分无奈地长舒一口气:“说吧,到底想让我干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天你早醒了一个钟头。”
那个声音听到这时干笑了两声,然后带着几分讨好似的语气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上个月老阎做寿,我去他那儿玩儿了几天,回来的时候……就……随便倒了个时差。”
“然后呢?”
“然后你知道的,我倒时差的时候这个时空就会有点扭曲,所以……”
“所以你就放了个不该放的人过来。”
莫晋没好气地接下它的话头,黑暗中墨镜遮着脸,但也透出了几分不悦。那声音立刻就感觉到了,赶紧陪着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管闲事,你看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求过你不是?这不是凑巧了嘛,你家的小娃娃被那个小影子带到这里来,然后你也来了——你说这世上哪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儿呢不是?这可不就是冥冥中注定了要你来帮我这个忙么?”
“你知道我最讨厌被人威胁。”莫晋似乎对他话里的意思感到非常不满,低头看了晨早一眼,第三次探手去摸他的额头。这一摸之下他周身的气息才似乎终于缓和了一点:“这样吧,我还是不喜欢管闲事,而且你也知道我就是这么一个懒散的性子,身子也重,平时连饭都懒得吃。但是这事儿既然你开了口,今天你也算帮了我的忙,我就帮你留意着,如果真那么巧那人被我碰上了,我就想办法帮你送回去,不过如果碰不上,你也别怪我。”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那声音听完顿时变得轻快起来,接着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补了一句:“对了,我刚忘了说了,那……那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不过是同一个时代过来的,保不准还认识。”
“行了,知道了,你快点滚去睡五分钟!”莫晋打断他,起身抱起晨早朝着路的一头走过去,似乎一分钟都不愿再多留,“还有,那个小影子是你从人家身上扯下来的,你要负责再给它放回去,别再让它来我家里折腾——明天我让林丹带那男人过来。”
[本章完]
№2 ☆☆☆持净2016-06-25 11:03:36留言☆☆☆  引用

第二章 乙
题:乙者,物蕃屈有节欲出。

十 他说玫瑰玫瑰我爱你
林丹双手插在口袋里,耳朵里塞着耳机,状似漫无目的地沿着马路牙子往前走。前面不远处一个男孩儿正推着辆自行车,走到街角的时候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瞬间相对,男孩儿怔了一下,跨上车飞快地拐进街口。林丹并没有追上去,只是稍稍加快脚步,提前拐进了另一条路,然后在一条巷子的出口等着男孩儿骑着车出来,伸出一只脚在自行车的前轮上轻轻一点,止住了车的去势。
自行车因为突如其来的外力而弹了一下,后轮瞬间跳离地面。车上的男孩儿却一点也不显得狼狈似地顺势腾空翻了个侧手翻,稳稳落地之后也不管自行车了,转身拔腿就跑。林丹见状笑了一下,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蛋上泛出一个酒窝。他慢条斯理地把耳机拿下来整理好放进口袋,又等了几分钟才突然向着男孩儿跑远的方向追过去。
那是一条仲春午后少有人烟的老路,道路两侧的法国梧桐遮蔽了大多数的天空和阳光,使得整条街显得昏暗而幽深。林丹跑了没几步就突然弹身跳上了其中的一棵树,接着飞快地借由交互纠缠的树杈攀来跳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追上了仍在地面上卖力地奔跑着、不时还回头张望的男孩儿。
男孩儿被从树上跳下来的林丹截住时脸已经因为奔跑而涨红,但瞬间又白了白,调头就要往回跑。然而身后是他刚才跑昏了头误闯进去的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的矮墙上爬满了蔷薇,因为仍在花期而开着一簇一簇粉红重瓣的小花。
林丹又笑了笑,挑眉往他身后看了看,摆了个真心觉得赏心悦目的表情,迈开步伐慢慢向他走过去;却不料男孩儿被逼得亦步亦趋地退到墙根之后,突然抬手勾住了靠近脸旁边的一支蔷薇花贴在唇边,然后低声说了一个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句子……
“他说了什么?”晨早手里拿着碘伏,用蘸了药液的棉签挨个去抹林丹身上脖子上乃至脸上的一个个血红的小伤口。
“……玫瑰玫瑰我爱你。”林丹憋了半天才回答,一想起那个男孩儿当时那个像是在亲吻花瓣似的动作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身后不远处的书房里,莫晋在这时爆笑着走出来,把手里捧着的原先一直在看的书顺手隔在靠在墙边的钢琴盖上问:“那孩子玩儿cosplay的?”
林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还没说话就发现晨早一言不发地把药瓶子和棉签塞在他手里,自己则绕了个大圈越过沙发,开门去了外间的店里。
“早儿怎么了?”眼看着晨早从外间把门关上,林丹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莫晋,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
“炸毛呢。”莫晋用口型回答着,走过去继续刚才晨早的工作,换了支棉签蘸上药液按在林丹的一个伤口上。
“卧槽,你轻点儿!”林丹被他按得叫唤了一声,转而又问:“这气性——你到底怎么他了?这都几天了,还没好?”
“你甭管。”莫晋挥挥手,脸上因为墨镜遮着,也看不出表情,“说你的玫瑰小王子吧——看不出来啊,还是个□□系的,你瞧瞧这伤口,使鞭子的吧?”
“滚蛋!”林丹往沙发上一靠,又回想了一下自己先前的遭遇,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这些伤口都是蔷薇藤弄的——他能控制那些藤蔓让它们生长,还能控制它们把我困住,但是我看不出他的手法出自哪家。”
“方、术、道家、土木系魔法,再不然就只有特异功能了,你还是回去多查查资料,比跟我这儿浪费时间要强。”莫晋闻言挑挑眉,把药搁在一边,说话时明显对这个话题不怎么上心。
“也没指望你能出手帮我。”林丹撇了撇嘴,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顿了一下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诶,你说会不会是什么草本之类的精怪?”
“建国后不能随便成精啊,哥们儿,这不你说的么?”莫晋的语气相当不以为然,“况且树都快被伐光了,还草本,现在上二十年的人参都难找了吧?”顿了一下,他见林丹顶着一脸麻子一样的伤口还在皱眉深思,终于有些不忍,勉为其难地多问了一句:“你当初盯上他是因为什么?”
林丹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莫晋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寻人启事,最上面的标题是大大的两个黑体字:寻子。
“这什么?”莫晋把那张寻人启事拿过来反复看了两遍,语气相当不解,“看着不像你特案组的文件。”
“是啊,”林丹点点头,“就是个普通文件,全国共享的,各地警察网站上都有。”
“所以你盯上他并不是因为他在你的业务范围,而是顺手在做一个普通人民警察的日常?”
“对。”林丹再一次点头,似乎已经预见到莫晋接下来会说什么,叹了口气拾掇了一下衣服站起来。
果然那瞎子也在同一时刻起身,走过去拉开大门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这样也能给你碰到这种事儿,我看你基本上也可以改名叫上林田一或者林户川柯南了——走,赶紧走,玫瑰小王子的事儿没完甭往我这儿跑,啊,我一把年纪了好清静,你懂的。”
林丹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路过柜台时冲着因为突然听到声响而被惊醒的晨早笑了笑。
晨早有点发懵地看着他离开,接着转头看向莫晋,在发现他想要走过来的时候先一步绕过柜台又回到了里间。
外间里于是只剩下了莫晋一个人,高大的身躯站在柜台前,头顶几乎要碰到房顶上吊得很低的水晶吊灯。他的脸上因为戴着墨镜,所以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但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柜台桌面的修长手指多多少少还是泄露了一些情绪。

十一 这个男人不太乖
下午稍晚点的时候,莫晋提前关了店门,耳朵里塞着耳机转回里屋。那时间正是西晒最盛的时候,整个客厅都被大落地窗外头照进来的阳光铺得满满的,暖暖的橘黄色让整间屋子都显出一种莫名的温馨。
莫晋心情顿时有点好,给自己沏了一盖碗儿今年新上的毛尖,晃晃悠悠走到落地窗前去看景。他身上穿了一件布质的改良马褂,搭配着脸上的圆墨镜和手里的盖碗儿,很是有那么一股遗老遗少的风范。
身后的沙发上在这时有了一点动静,莫晋回头一看,原来是晨早窝在上面睡觉。本来阳光软软地笼了他一身,结果自己往这儿一站,正好在他的头脸和上半身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
早儿那是多机警的神经,顿时就睁开了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眼神看着似乎很清明,又似乎很是空洞。莫晋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接着心里一动,慢慢转过身,做了个打算向他走过去的动势。
其实自打那晚从那条黑路上回来之后,晨早就没再和莫晋说过一句话。起先莫晋还以为他是烧没退完人有些糊涂,但一天之后他就明白了晨早是在跟他生气。
生气的理由其实也简单,就是为了晨早在那条路上问出来的那句话和莫晋的反问。晨早当时话说到一半又咽了下去,但莫晋其实心里明白,他想说的是:你明明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
这大概算是这小子心里唯一的挂碍了吧。莫晋之前看他整体精力充沛对什么都好奇心满满又好像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样子,以为他就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小孩儿心性,不会当真把什么事情当回事儿地放在心上。但是现在看起来倒是他疏忽了——虽然以人类的年龄来看,晨早不过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但就他本身而言,却也是经历过一段完整生命的终极。他的动作表现甚至性格的某一方面虽然都还保留着少年的样子,但其实有些时候,在一些不经意的小地方,他的反应甚至会显得有些苍老——莫晋想起晨早抽烟的时候那种深沉孤寂、却又淡定得像是心如止水似的表情,心里不由地就有一种淡淡愧疚油然而生。
但此时想要求和好却也不得其法,因为晨早不光不跟他说话,甚至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有时候莫晋刚打算朝他走过去,他已经先一步绕开一个大圈子走开。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星期,早上林丹走的时候,莫晋已经觉得自己的耐心也有点要被磨光了。
然而他却怎么也没想到当天下午事情就居然就会有了转机——在他在落地窗边作出打算向晨早走过去的动势的时候,晨早竟然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懒洋洋靠卧在沙发里的身体却半点要挪动的意思也没有——心下顿时有点欣喜,莫晋一边继续紧紧地盯着晨早,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慢慢朝他走过去,就好像如果他的动作稍微大一点,晨早就又会像之前一样突然跑掉似的。
走到沙发边的时候晨早突地动了一下,莫晋心里一提,正以为这次又没戏了,却发现晨早只是稍稍挪了点地方,把自己整个蜷起来窝成一个他觉得更加舒服地姿势。
莫晋心里顿时舒了一口气,继续端着个貌似不经意、实则小心翼翼的姿态,慢慢地挨着晨早的脑袋也在沙发里坐下来,把盖碗儿搁上茶几,试探着把手伸向他刺茸茸的脑袋。
晨早原本已经又要闭上的眼睛在被他碰了一下之后有蓦地睁开,接着微微眯起,斜眼盯着他看。
莫晋一句话也不说,修长的手指却已经在他脑袋上刺绒绒地短发间摩挲,动作轻而柔和,并且有一种说不出的亲昵。
晨早眯着眼睛一直被他这样抚摸了许久,最后稍稍抬头把脑袋枕上他的大腿,然后转了个方向把脸埋进莫晋腰侧,接着安安稳稳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有多久,不过晨早却是睡了个通体舒泰。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莫晋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高大的身躯和自己一起窝在不太大的沙发里,两条腿悬在沙发的扶手外面。
他的两只手像抄着个枕头似的抱着晨早的脑袋,一只宽大的手掌半撑半搭地抚在他的发顶,使他的脑袋可以安安稳稳地枕在他胸前。晨早可以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有点闷,但是强健有力,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似乎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听到过类似这样的心跳声,但是想想记忆里的一片空白,他也就懒得再去深究。。
其实以晨早的性格来说,他对于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的那一段过去并不是十分执着。他也看过电视剧里那些为了想起过去而有些歇斯底里的人,总觉得那样的人透着一股傻气。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那就是过去不论如何都是回不去的;既然回不去,那么过多地去追思和回忆也就没有意义,有那个时间他还不如在门口晒晒太阳、看看鸟,或者趁着莫晋看不到的时候偷懒打个盹。
不过即便如此,那天在那条漆黑的路上,当莫晋避开他的问题反问他的时候,他还是十分生气的。他觉得莫晋那一刻笑着的嘴脸很可恶,更显得陌生,让他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对莫晋在这一年多之中建立起来的信任几乎土崩瓦解。
他讨厌那样的莫晋,觉得那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除此之外,他内心深处还有一种类似被遗弃的失落感被唤醒,令他在之后的整整一个星期之内都觉得心情低落。
不过这一觉却似乎让他把那些情绪睡过去了。晨早动了一下,用脑袋蹭了蹭莫晋的掌心,身体却还是懒懒地不想动。
莫晋随即醒了过来,真奇怪他睡觉也能保持墨镜不掉,以至于当他勾起头过来看向晨早的时候,晨早仍然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到底是什么人?”晨早半仰着脑袋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终于又一次问出了那天的那个问题,心里跟自己说算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莫晋的手指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晨早刺茸茸的发顶上缓慢而温和地划拉起来,接着重新仰头躺好,把那张根本看不出表情的脸对着天花板;许久才像是认命似的轻叹了一声,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但是晨早却莫名不觉得有假的语调回答:“我啊……其实不是人。”

十二 三文鱼和时间的记忆
在莫晋漫长的记忆中,对于“人”这个认知究竟建立在什么时候,他已经早就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当他以现在这样的实体出现在“那几位仁兄”面前的时候,老阎第一个拍桌子表示他那儿不能收他。接着没等另两位表态,他自己就先不爽起来,道了声“得嘞,反正您几位也管不着我”就转身往外面走。小黑(就是那条路)当时正顾着偷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走脱了,之后似乎还因此被那老几位好一顿埋怨。
之后他就开始学着与人为伍——既然实体就是一副人样,总不好浪费了不是?但他究竟算不算是个人呢?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最浅显的原因就是人都有生老病死,而他却无论经过多久都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小黑的存在使得他可以把时间过得简单而跳跃,他发现自己并不需要像那些小说中所写的长生不老的人一样一天一天地去消磨;但那也只是他最初所以为的罢了,慢慢地他就发现无论他选择的时空如何跳跃,他都仍旧摆脱不了时间。
时间太漫长、太无尽、太无解。而他为了不在其中迷惑沉沦,最终还是选择在一个固定的空间中慢慢去适应它的演变。他终于好像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似的,但每当树木枯萎、花叶凋零或者人畜归眠,他就会发现自己仍然还是那个跳出三界、不在五行的不知所谓——
“所以你觉得我是人么?”莫晋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把自己和晨早都从那一段有些沉闷的追溯中抽离出来,抬起一只手按在晨早的发顶,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换了惯常的语气半真半假地提问。
晨早显然没有跟上他突然跳转的思维,怔了好办天才想起来挣开他的手,一个翻身跳下沙发。
但他很奇怪地并没有质疑莫晋所说的一切,就好像他心底的某一个地方早也已经是这么认为似的,提问只不过是一次求证。他站在沙发边挠着莫晋刚才按过的头顶甩了甩脑袋,像是突然就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似的对他说:“饿了,吃饭吧。”
莫晋闻言扬了扬眉毛,脸上很难得地居然能看出来一点错愕,但很快又被他勾起嘴角一带而过。“好~”他站起身,抬手舒展了一下身体,慢慢地走向厨房,似乎真的开始考虑晚上的菜单。
晨早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知道琢磨了些什么,突然走过去一跳从后面扒住他的肩膀,整个人往他背上一猴。莫晋下意识地反手接住他背好,正要吐槽几句自己的老腰,一侧头却发现晨早一声不响地把脸贴在自己脖子边上。
纤瘦却柔韧的身体温温热热,紧贴在他背心的胸膛安静而规律地起伏着,不知怎么就把一种安抚的意味透过皮肤一直熨帖到心里。莫晋突然就觉得心情好得不得了,侧过头去用自己下巴上个胡茬蹭了蹭晨早的额角。
“吃鱼吗?”
“不吃。”
“三文鱼。今儿咱吃生的好不好?”
“放芥末吗?”
“不放,你不讨厌芥末吗?搁酱油就行。”
№3 ☆☆☆我不认识你2016-07-05 05:42:23留言☆☆☆  引用

好看,求更
№4 ☆☆☆——2016-07-06 03:54:08留言☆☆☆  引用

为啥标签是完结……
№5 ☆☆☆枫停晚2016-07-07 20:17:30留言☆☆☆  引用


为啥标签是完结……

№5 ☆☆☆枫停晚于2016-07-07 20:17:30留言☆☆☆   
不明 我记得不是啊…… OTZ 我去找红大衣改属性 抱歉
№6 ☆☆☆我不认识你2016-07-08 06:53:05留言☆☆☆  引用

^_^ 没事的,lz请继续!!!!好看啊!!
№7 ☆☆☆枫停晚2016-07-08 07:35:06留言☆☆☆  引用

十三 强行拍照与真正的偶遇
天暮天光,日升日落,人来人往。
莫晋的照相馆生意平平,上门洗照片的也远不及前几年那么多,莫晋只好开始在网上拓展业务,时不时地扛着相机约个妹子出去拍几套糖水片。
晨早自然是负责看家的那个。好在他也好静,没生意就窝在柜台边看看外头路过的小孩儿或者天上飞过的鸟。某天对面理发店的小金毛过来帮他在手机上下了个听小说的软件,他就开始时不时地会在看鸟儿的时候放个小说听听,生活品质顿时直逼对面那位早起打拳的老大爷。
林丹好久没出现了,似乎真的是应了莫晋的要求,在玫瑰小王子的事情不结局之前不来烦他;不过他几乎每天都会跟晨早聊会儿微信,有时候发发牢骚,有时候吐槽吐槽莫晋。晨早由此而知道林丹最近根本没去管什么玫瑰小王子——毕竟人家也没干坏事,就算是天赋异禀,也就是缺个记录在册,不急在这一时——他好像是因为什么案子而被发配去了宝岛联合行动,本来只要一个多月就能回来的,结果事情刚刚了结就又被借调去了东方之珠。
也就是在这个期间,晨早才算真正搞清楚了林丹所在的单位:部里直辖特别罪案调查组。这个组呢顾名思义,专门负责处理那些用现代科学难以解决的案子,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美女画皮的都在管辖范围内。晨早最近也听了不少类似内容的小说,因此好奇心多少打了点折扣,也就没有深究什么,更没有什么想让林丹给他讲那些过去的事情的想法。林丹因此还显得有点沮丧,跟晨早聊天的时候冷不丁就想把话题往那上头撩。
几次下来晨早忍不住调笑:“你丫那保密条例都就饭吃了是吧?矜持呢,矜持一点好不好?”
林丹被他噎得几乎一口气没顺上来,异常伤感地发了个表情表示:“卧槽我真没想到你已经被莫瞎子带坏成这样了。”
晨早哈哈笑了一会儿,伸个懒腰正打算再说点什么,就听见大门一响,有人推门进来。他于是暂时搁下手机打算招呼客人,却冷不防被人迎面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刺眼的光亮令他顿时炸了毛。
“你干什么的!”心中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蹿起一阵无名火,晨早一改平时冷淡安静地脾气,提高嗓门喝了一句。
对面举着照相机的二十几岁大男孩儿闻言赶紧赔笑:“哎哟,哥们儿,不好意思啊,我们杂志正在征集艳遇美少年旅游图志,这期的专题是猫样少年,我在附近观察你好几天啦,实在没忍住就先给你拍了照片——来来来,先消消气儿,这是我的名片……”
“我同意让你拍了吗你就乱拍?赶紧地,拿来给我删了!”晨早根本不理他这套,眉头一紧一个纵身就从柜台里翻了出来,身子一侧拦在了门口,大有那人不删了照片就别想离开的意思。
男孩儿见状正打算再说什么,就见门口光线突然一暗,一个大高个子推门进来,挡住了外面特别多的阳光;他身上的一袭唐装和脸上遮住三分之一面孔的圆墨镜顿时把一个名字从年轻人的记忆中唤醒:“莫晋!”
这一声叫得莫晋和晨早都愣了一下,晨早回头看了莫晋一眼,而莫晋则盯着那个男孩儿皱起了眉头。半晌之后他恍然大悟似的微微抬起了下巴,但眉头却似乎比之前皱得更紧,沉声念出一个名字:“西门?”
被叫做西门的男孩儿在听见莫晋叫出自己名字时,全身的气场就好像瞬间变了一个人。晨早耸耸鼻尖,似乎嗅到了某种令人不太愉快的气味,反射性地觉得自己后脖颈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身边的莫晋似乎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抬手不经意地在他后脑至脖子的位置抹了一把,另一只手把墨镜推了推,不耐烦地对着西门说:“能把你那死人气收收吗?吓坏小孩儿。”
“不可能啊,我这新换的身体健康着哪——他怎么可能闻得出来?”西门闻言一怔,接着就拎开衣领对着自己四下闻了闻,同时满脸疑惑地朝晨早看了好几眼。
“他不一样。”莫晋意有所指地说着,拉着西门就往里头走,“咱到里屋说去。”
晨早看着他俩进到里间,只兀自踌躇了一小会儿就反手关了大门也跟着进到里间,却没想到刚一进去就看见西门邀功似的对他扬了扬相机:“小早儿是吧?看,照片儿删了啊,甭生气啦。”
晨早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莫晋,一脸狐疑。
莫晋正拿了两个盖碗儿在泡茶,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时冲他勾了勾嘴角:“还挺识相的,是吧?你就看我的面子,也别生气啦。”
晨早对他的话未置可否,不过很明显并不想靠近西门,绕了个圈子走到莫晋身边问:“他是你朋友?”
莫晋点了点头,端起两杯茶引着晨早往沙发那边坐着的西门走过去,用肢体语言诠释着这个人的无害信息:“虽然他现在这副身体我是真没见过,不过要按里头的瓤子算的话,的确是个朋友。”
“哎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啊,”西门闻言放下了之前一直在摆弄着的相机,舒展开身体翘起了二郎腿,伸手接过莫晋递来的茶,“朋友就是朋友,皮囊乃身外物,如果哪天你这副皮囊都烂没了,只剩下你脸上那副本体,我也还是会认你这个朋友的。”
莫晋也不理他,端着自己那碗茶坐在西门对面,又伸手拉了一把,让晨早坐在自己身边。
晨早这时已经把他俩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仔细打量了西门好一会儿,终于像是有点明白了,有些迟疑地开口问:“这个身体不是你的,而你身上有股死人味儿,所以……你是借尸还魂?”
西门正喝了一口茶进去,听了这话也顾不上烫,急匆匆地吞下,霍地站了起来:“不不不,小早儿啊,这我必须跟你纠正一下:借尸还魂什么的,太低端了。我这手艺啊,它叫傀儡术,失传好多年啦。”

十四 朋友你现在还好吗
“艾玛,太浮夸!你先坐下,好好说话。”莫晋看见西门的反应,抬手揉了揉额角,而后揭开盖子喝了一口,把盖碗儿搁在茶几上。
西门被他一说,好像也觉得有些尴尬,冲着晨早讪笑两声:“不是,现在的小朋友对传统文化的理解都有偏差,我就…普及普及,普及普及。”坐下之后发现晨早还在盯着他看,似乎是在等待下文,他于是轻咳两声,看了一眼莫晋。
“既然已经说了就干脆说说呗,”莫晋回看他一眼,有意无意地点了点头,“这么多年没见,我也有点好奇你都去哪儿了。”
“我还能去哪儿啊?肉身被毁、不人不鬼的,无非还是趁着兵荒马乱找个身子寄宿。”西门顿时显得放松下来,身子一歪斜上沙发的扶手,揭开盖碗儿划拉了两下。虽然他身上穿的是衬衫西裤,但动作间却颇有一股古风古韵,还有一种与他的长相极不相符的沧桑感:“我跟你分开那会儿,好像是正德小儿在位吧?那一年我的运气啊,也不知道究竟算好呢还是不算好啊……”
原来西门本名岳西门,是个西晋时期的游方术士。五胡乱华时期,他没能躲过厄运,在与一个胡人法师的斗法中落败,肉身被炖了一锅汤。幸好他术艺精湛,在断气前的一刻以术法将自己的灵识自肉身中抽出,附在一个烧锅的小兵身上,至此开始了长达千余年的不断寻找寄宿肉身的循环。
他所说的傀儡术,其实是术法中极为高深的一个法门,如果运用得当,则可以在千里之外操纵活人心智,使其为傀儡,行诸多不可能之事;若能再辅以施法者的一点灵识,则可令众多傀儡都与施法者一样思维行事,就仿佛施法者可以一身多化。但彼时他肉身被毁,灵识也因为强行与肉身剥离而虚弱无比,因此并无法以自身心智操纵活人,只能运用傀儡术中的法门寄身于活人肉身之中,以活人的血肉滋养恢复灵识。那种情况其实就是他住在一个人的身体里,以这个人的身份生活,自己有意识,却影响不了这个身体,只能在身体里亲眼看着这个身体经历生老病死。
如此过了几百年,西门的灵识终于慢慢恢复了一些,开始偶尔会有一丝意识闪现出来,影响一些宿主的行动。那一年是明洪武三十五年,亦即建文四年,西门的灵识第一次与宿主的灵识在宿主的身体中相互感知。那个生性端和的胖世子在梦中与之对坐深谈,许诺让他继续留宿在自己体内,直至他的长子登上帝位;而他对西门唯一的请求是在他自己力不从心之时偶尔代他处理一下棘手的政务,或是与他那自小就不太喜欢自己的父皇略做周旋。
在经历了漫长的孤寂岁月之后,西门十分珍惜这一次与宿主灵识的相遇与相知。他恪守着与胖世子的约定,甚至在胖世子自己的灵识消亡之后仍旧以术法支撑着他的身体替他登上了皇位,直至十个月之后亲手把皇位交给他的儿子。之后他因为灵识在胖世子的身体里给养丰富,恢复得很好,因此不必再一直需要宿主;而与胖世子的知己相交也令他颇有感慨,一时再难恢复从前安身寄宿的心态,于是就索性离魂游荡了好些年。
西门就是在那个期间结识了莫晋——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画师,居然在乞巧节的西子湖畔一眼就看见了隐在人群中看热闹的自己。然而更令他啧啧称奇的是,他不仅能看见自己,还能碰到自己,除此之外还能跟为了追捕他而来的阴司鬼差套交情打口才官司,更为他向阎君讨来一纸赦令。
此后他就与莫晋结伴相交百余年,一直到正德八年他因为灵识不稳而不得不再次寻找宿主。莫晋也是在那个时候跟着葡国人去了海上,一去就再无音信。待到再次与知交分别的离愁沉淀下来之后,西门这才惊觉这一次自己居然找了个锦衣卫镇抚使!而正是这位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南镇抚使短暂而绚丽的年华,令他经历了一段爱恨交织的纠葛情感,也令他在之后的几百年间再不愿轻易择主寄身。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换了身体?想通了?还是又寂寞了?”眼看着茶几上的盖碗儿茶不再冒热气,莫晋趁着西门闭目抒情的时候插嘴问了一句,同时伸手把茶碗拿过来递给晨早。晨早伸手摸了一下,在确定完全不烫了之后才接过来喝了一口。
“唉,我这是身不由己。”西门从回忆里回过神,眨了眨眼睛轻叹一口气,“说起来,这还跟你有点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莫晋与晨早对望一眼,明显觉得莫名其妙。
“就是那一纸阎君的赦令啊。”西门说着,也喝了一口茶,然后很随意地指了指自己,“半年之前阎君派人来找我,要我为他们做一件事来作为赦令的报答——喏,就是这个身体,魂魄受损,但是阳寿未尽,也不知道他投胎之前跟阎君签了什么协议,阎君居然要我替他活完剩下的几十年,直到他寿终正寝。”

十五 一二三,墨镜侠
一听这事儿跟老阎有关,莫晋撇撇嘴,就不打算再问下去了,以免没事找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起身道:“难得这么多年没见了碰到,走,咱今天出去吃,顺便跟你叙叙旧。”
西门当然欣然接受,而晨早估计是对西门好奇,居然很难得地也答应下来。三人随即稍微收拾了一下,也没走远,就到隔壁街的一家飘香居,点了几样家常小菜和时令海鲜。
席间莫晋和西门又在一起怀旧了一番,捡了几件有趣的事儿说给晨早听,待到酒过三巡,晨早和西门也就混熟了。晨早今天因为高兴而尝了点啤酒,虽然之后因为难喝而没有再续,但整张脸依然被酒精催得通红,一双眼睛精光透亮。
西门一看他那双眼睛就一直叨叨着莫晋你这是捡了个什么宝啊,你他妈怎么每次都这么有狗屎运呢?莫晋也不理他,只时不时也盯着晨早的脸蛋看两眼,嘴角边一直勾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条街虽然地处有点偏,但因为有几家口味极好的馆子,一到了晚上也是很热火朝天。三人吃完结账的时候,那几家馆子的加桌已经摆到了街边,沿街拉起来的临时照明把整整半条街都照得灯火通明。
三人沿着街边慢慢走着消食儿,刚一绕过街口,晨早却突然停住了脚步,飞快地转头看向一个方向。那个方向随即就有两个人影抱头从一个巷口窜了出来,巷子里一阵嘈杂,一个声音尖锐地叫着:“快点,他妈的给老子多叫点人来!”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大概是出了什么事情,三人对视了一眼,小心地朝那边靠过去。虽然莫晋和西门都不是喜欢管闲事的主,但既然碰上了,也没有看也不看就绕着走的道理。
那边巷子里果然聚着一些人,看打扮就像是街头混混,有的摩拳擦掌,有的手上还提着板砖;但是很明显他们并不是对面那人的对手,因为虽然还站着的也有几个,但更多的人已经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游着四肢。
三人于是同时对这帮人的对手产生了好奇心,目光齐刷刷向着巷口靠里一点的墙根处看去——那里有一棵老树投下的阴影,里头站着一个人,借着旁边不太亮的灯光只能看得清一双脚。
然而也就是这双脚让莫晋和西门下意识地互看一眼,心里同时有个疑问浮将上来——官靴?还是明朝的?拍电影?但是下一瞬莫晋就蓦地想起了什么,挑了一边的眉毛嘀咕一句:“操,不会这么巧吧?”
西门闻言正要开口问,那边小晨早却先他一步出了声:“喂,这么多人对付一个,太过分了吧?”他于是一巴掌拍在莫晋肩上,低声嘿嘿笑了一阵:“得,这回是要当墨镜侠了。”
№8 ☆☆☆持净2016-07-19 10:48:17留言☆☆☆  引用

十六 气势得有,范儿得起
那边还站着的几个人听见晨早这一嗓子,全都紧张地朝这里看过来,但当他们看清之后又同时松了一口气。几人之中为首的老大啐了一口唾沫,大概仗着已经派人去求援,而阴影里的人暂时也没有出来,嚣张地喝了一句:“小子诶,我告诉你别管闲事儿啊,滚回家去该吃吃该喝喝,该散步就笔直向前走别往两边看!”
他却不知道晨早早这个人吧他生来就是有些拧的,平时冷淡淡懒洋洋有时候连地方都懒得挪,但一旦卯起劲儿来还就不是一般人一般事能吓唬走的。更何况这会儿月黑风高,正是晨早一天之中最有精神头的时候,刚才吃饭时又喝了几口啤酒——那就算是个怂人这胆儿也能肥一圈不是?于是晨早闻言抬起下巴从眼角斜睨了那为首的老大一眼,不但没有往后退,连之前掏出来准备报警的手机也重新揣回了口袋里,抖了抖手腕子一步一步朝着那边的阴影走过去。
不知是不是太过吃惊,又或者是晨早的走过去的气势的确有些逼人,那边那群人的第一反应居然都是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甚至连那个为首的老大也不例外。西门见状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搭着莫晋的肩膀说:“嘿你别说啊,咱早儿这气势,还真有点走路带风的意思。”
莫晋还是那副墨镜遮脸看不出表情的表情,但语气听着却轻快,多少还透着点调侃的意味:“那是,不墨镜侠么?甭管怎么说,气势得有,范儿得起。”
“那要这么一说,咱俩就这么站着可有点跌份啊。”西门说着,一边注意着晨早那边的动向,一边舒展开身体活动了一下四肢。
“怎么?这身体素质不错,还能干点像打架这么高强度的体力活儿?”莫晋瞥他一眼,自己仍然维持着原先的动作站着,连手都没从裤兜里拿出来。
说话间,那边一开始被晨早的气势震慑到退了一步的混混们已经全都醒过神来,举着自己手里的板砖自来水管子什么的向晨早招呼过去,西门于是头也不回地走过去,只留下一句话:“还行吧,也就练过几天轻量级的散打,跟那什么锦衣卫镇抚使肯定不能比。”
莫晋见状不由失笑,嘀咕了一句“说你还嘚瑟上了”,慢悠悠地转过身,正对上十来个从远处新跑过来增援的混混;见他们下意识地慢下脚步,突然问:“诶你们说,我一个对你们十……一二三四五六……哦,十一个,这种时候,说点什么比较帅?”
那群人一下就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之后那个之前跑出去叫人的最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抡起自己手里的折凳冲过来:“说你MGB,哥儿几个,给我上!”这家伙看来也是个狠角色,抡着折凳冲过去的姿势相当标准,速度也快,只一眨眼就到了莫晋跟前,折凳随着惯性落下,眼看就要砸中莫晋的脑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谁也没看见莫晋是怎么动作的,好像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把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就那么寸地不偏不倚接住了从正对着头顶砸下来的折凳,再随手一拧就让那人折凳脱了手,依旧随着惯性摔了出去。他身后还没来得及动手的几个人见状正发愣呢,就见莫晋像是终于想好了台词,觉得可以动手了似的把那只从裤兜里拿出来的手伸到面前朝他们轻轻招了两下,跟个神经病似的开口:“这下好了,来一起上吧,我来打十个。”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尴尬。那十个人眼看着莫晋刚才的动作,说实话心里多少有些发憷;但要是不上吧,就凭这十个对一个的阵势,也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几人于是面面相觑了一阵,正在犹豫不决,突然听见巷子里为首的老大嚎了一声:“MD叫你们来看戏的吗?给我打……啊!”话音未落,就听一声惨叫,人已经“砰”地一声从巷子里摔出来,正落在几个还在兀自尴尬着的增援小弟身上,再随着惯性一冲一滚,呼啦啦压倒了一大片。
原来正在莫晋忙着数人,并且纠结着以一敌十应该怎么起范儿的时候,那边晨早和西门已经在和为首大哥一群人的混战中占了上风。晨早身体素质好,四肢柔韧且灵活,却不想下手也黑,几乎只要出手就照着对方鼻头软骨或是喉头、小腹,以及腰眼等脆弱的地方招呼。
西门起先还有些担忧晨早下手太狠了事后不好收拾,但很快就发现他只是落点刁,手下还是留了劲的,心里顿时放心许多。而他自己这里行云流水,几个闪身过后已经放倒了五六个,却不是卸了手肘就是膝盖关节,看起来倒比晨早手还更黑一点。
那个为首的老大这个时候已经红了眼,眼见着新叫来的增援被莫晋堵在巷口进不来,原本巷子里剩下的人手又三两下就被这两个多管闲事的瓦解了战斗力,心里一横,却是惦记上了里头墙根下阴影里那个。说起来倒也不亏,毕竟祸是那家伙惹起来的,要不是丫深更半夜在这里装腕儿玩cosplay,还跟他的小弟挤兑上了,这好好一个应该就着啤酒吃麻小的夜晚,他堂堂一方扛把子怎么也不能饿着肚子带着小弟在这里挨揍不是么?
于是呼心动不如马上行动,为首的老大把手里的板砖一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他把刀柄冲前反握着,刀口向外,用手臂掩住了刀身以免反光,然后巧妙绕开前方激战的众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巷子深处。
他也不是第一次对人拔刀了,在他的那片地界,他的刀法也算拿得上台面,几年前还因为豁了一个对家的耳朵而蹲了一场大狱。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刚跑过激战的人群,还没跑到近前,那人竟已经有了动作——那是他从前只在武侠小说或是武侠电影里才能看到的动作——男子忽而凭空跃起数仗,猿臂探身,只一个起落便已倒立着落在他肩头,双腿一分,落了个剪刀势,接连两脚正踢在他持刀的手腕上;接着在□□脱手之际凌空一个鹞子翻身,以一种极端不可思议的角度稳稳落下,再闪电般连出两脚,屈膝、直踢,瞬时将他踢出丈八距离,“砰”一声落在前来增援的小弟身上,将一众人等尽数压倒得七零八落!
“卧槽,少侠好身手!”几乎是同一时刻,依然站在巷口堵着人的莫晋与巷子当中已然放到了一众混混的西门异口同声唱了个赞。
晨早则揉了揉打得有点疼的手,转身好奇地向着那人走过去几步,微微侧低着脑袋想借由微弱的灯光看清楚他的脸。
“过奖,尚未谢过几位出手相助。”那人直到这会儿才终于从背光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身形看来并不算高大,却也挺拔修长,一张口声音悦耳仿若上等的瓷碎。
而他话音刚落,那边之前还有点吊儿郎当等着看好戏的西门却突地向前走了两步,有些愣神地看着那人因为越走越近而越来越清晰地脸孔,良久才喃喃叫了一声:“小乌龟……你是玄武?”

十七 某人的造诣登峰造极
这声称呼一出口,那自阴影中缓缓走出的修长身影就蓦地站住了,带着几分怀疑地目光仔仔细细把西门从上到下来回打量了好几遍。
莫晋似乎在这期间已经看出了什么端倪,抢在他询问之前开口:“有什么事先离开这里再说吧,这里闹成这样,估计已经有人报警了。”
西门于是几步走到被他称呼为玄武的青年男子跟前,只说了四个字:“先避一避。”他料想玄武虽然生性多疑,却也谨慎机敏,此时话多不如话少,多解释不如不解释,只需让他明白现下的情势即可。
果然玄武闻言就暂且将疑问按下,跟着莫晋三人迅速离开小巷。走到巷口的时候本来那群被叫来增援的小弟还想拦一下,但远处越警笛声一响,他们就顿时作了鸟兽散。
这一来莫晋几人反倒不着急了,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又钻了几条胡同,慢悠悠重新跟吃完饭出来溜食儿的人群混在了一起;虽然玄武那一身飞鱼服、腰按绣春刀的行头即使是在路灯地下看着也挺扎眼,但现代人对于cosplay也算见怪不怪,所以四人同行里头夹着这么一个,谁也不会把他往穿越那档子事上头想。
一路上话不算多,四人刚各自道了姓名来历,又就刚才的一番激战各自吹捧了一下对方的身手,就回到了莫晋的照相馆——对于这个去处西门跟莫晋算是颇有默契,而晨早的好奇心正被玄武的绣春刀吊着,因此虽然并没多说什么,但一看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就知道他定然是求之不得。
玄武对于晨早也是很有几分好感,于是在进屋落座之后没多久就把绣春刀递了过去给他,只叮嘱了一句:“刀锋锐利,千万小心。”
西门看着玄武脸上温和的浅笑,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像是哪年哪时他单手执着酒坛穿过天井走到自己面前,也是这么笑着开口:“真是多重的伤也治不了你的酒虫,那,最后一坛了,小心点别让白虎哥瞧见。”他心里顿时泛起一种久违的怀念,眉锋一挑又兀自摇了摇头,转而端起莫晋新泡来的盖碗儿茶喝了一口。
“这位……西门兄?恕在下冒昧,请问你与在下……可是有过什么渊源?”玄武在这时也已呷过一口茶,一双精光透亮的眼睛在西门身上早已扫过数遍,心里只觉得他的举止动作的确有几分眼熟,却又如何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之前已经听莫晋大约介绍过了自己现下的情状,若是所言不虚,自己与这几百年后的“今人”又如何会有所谓的渊源?但是之前在那混战的小巷之中,西门脱口而出的那声“玄武”他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更有一句含糊不清的“小乌龟”令他吃惊不已;要知道“小乌龟”这个幼时的诨名,早在他入了锦衣卫籍册有了编号之后就已经甚少有人知道,更何况多年以后他有了玄武这个官号。
这个问题一出,莫晋和晨早也都停下了原本手里的动作,各自以一种探究的神情看向西门。他俩都是聪明人,早就从西门见到玄武之后的反应联系到吃饭之前西门给他们讲的锦衣卫镇抚使的故事,此时心里多少有点等着看戏的意思。
当然晨早的心态还是比莫晋的要健康许多的,他只是原本以为自己不过听人叙述了一场没机会看的电影,却没想到出去兜了一圈回来,电影就变成了在线直播的连续剧。至于莫晋……他脸上的确是戴着墨镜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在西门眼里,他浑身上下透出的那股抽风似的看好戏的精神头早已随着空气发散出了很远,很远。
当下有些不尴不尬地干咳一声,西门轻轻搁了盖碗儿,接着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翘起二郎腿。“渊源倒谈不上,”他说着,意有所指地举起右手在中间三指上掐了几下九宫,“只不过在下以此为生,而阁下的面相在某眼中,命理五常皆有些异象罢了。”
“哦?”玄武闻言目光微闪,也不知信或不信,只微微勾着嘴角,笑得和颜悦色,“如此说来,这小乌龟一说,便是因玄武龟蛇同体而来?”
“正是。”
“那么……”玄武似乎就在等他这一句,见他点头,眉锋忽而一挑,脸上笑容似乎更深,目光中却凭空多了几分凌厉的意味,“这玄武二字又是何解?恕在下直言,这问卜算卦的在下见得多了,一句话都不多说,开口便直呼其名的却少……”
他却不知道西门活了几辈子,早就招摇撞骗惯了,更对他的性格了若指掌;是以他那边一开口说小乌龟,西门就已经备着要答他玄武的由来,更是一开口就切着他“一句话都不多说”的钢口:“咳…嗯,阁下踏月色而来,位在北方,是为玄;身披战衣,手按兵器,是为武——在下学艺不精,尚未起卦,只能判得此二字,哪里知道就正好切中了阁下名讳?唉,一切因缘和合,不过是巧合,巧合罢了(liao)。”
这一段话说得是拿腔拿调又摇头晃脑,别说,还真有几分走街串巷的江湖骗子意味。话音落时玄武还没说什么,晨早就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只手拍着坐在身边的莫晋:“你俩也真是绝了,啊,一个瞎子一个算命,简直绝配,不如以后组个组合。”
莫晋闻言不置可否,只微微侧脸,似笑非笑地抬手在晨早发顶上撸了一把。
玄武听得一知半解,但多少被晨早的笑容感染,心里的戒备也就放下许多——毕竟眼下这世道相较他之前身处的环境,至少不用时时谋划朝局,也难得可以稍稍放松。
西门虽然也跟着晨早笑起来,却一直在留意玄武的表情,见他眉心稍缓,知道这关勉强算是过了;但转而一想接下来的日子少不得还要再与他多打交道,心里就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一点不知所措。
他于是又一次端起盖碗儿喝了一口茶,心里正在盘算着能不能想个什么办法就此把这烫手的山芋丢给莫晋,却没想到莫晋竟破天荒地开了口,管起了平时最不喜欢管的闲事:“好了,寒暄打诨都先搁下吧,我有件事想问玄武——方才路上我们所言有关时空穿越之事,你可还有什么疑问?”
玄武闻言略作思忖,而后摇了摇头道:“虽觉不可思议,但莫兄说得清楚明白,倒还并无什么疑问。”
“好,”莫晋点头,“那么现在我还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一是还有一个人跟你同时穿越来到了这里,二是我有办法送你们回去。”顿了一下,他刻意留出一点时间让玄武去理解他的意思,也让自己最后叹口气下定决心认个命:“哎呀……我这个人最怕麻烦,本来如果碰不上这事儿我也就不管了,但是谁想到随便逛个街就给撞上了……罢了,既来之则安之,现在开始我需要你仔细想一想你来这儿之前最后的情景——时空扭曲不可能同时发生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因此另一个人当时肯定就在你附近——你仔细想想,看最有可能跟你一起穿过来的人是谁,想到了咱们弄个画像,然后设法尽快把他找到……”
话音未落,就见西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掐了几下九宫,而后蓦地微微变了脸色。
“不用想了,”他说着,不知是愁是怨地悠悠叹了一口气,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某一个方向,“丙位南方,万物成炳——既然你是玄武,那么这一个,必是朱雀无疑了。”
[本章完]
№9 ☆☆☆持净2016-07-29 09:00:49留言☆☆☆  引用

回复此贴子

名字:
选择图案:
内容:
(注意:一次最多可提交三万字左右,且一次最多可提交三张尺寸在1024*1024范围内的图片,超出部分请分次提交!)
返回上层 管理 返回本版块首页返回交流区首页返回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