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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墙内秋千》BY 本少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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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雪太大,封了山路,他一个人翻过那座山去应她的邀约。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才毕业,已经知道这一世难得再于人海里偶尔瞥见一次对方,于是约好这一年的冬天在县城的新华书店门口聚一聚。
  他是认真的,为了这一天他等了又等,起初天气还暖和,容人睡在半山坡上慢慢想一些事情,想起她的笑容,她用功读书时的温柔眉眼,那条乌黑悠长的麻花辫。也许,还有她纤细腰间跳跃的发梢,曾被他恶作剧,绑在课椅上,老师一喊起立,她哎呀一声,脸气得通红,嘟嘟嚷嚷地小声骂他,事后,却不怪他。
  他想得痴笑起来,眼光散在水蓝的天空,嘴里咬着晒在山坡上的红薯干,傻吃,一直撑得肚子鼓起,象一只青蛙,走路竟然也要弯腰蹒跚,才没那么难受。
  他做了一只竹筒箭给她。橡筋弦上得很紧,他试过,在百步外能够将一只山雀射下密密的杨梅树枝。兴许也能射中野兔呢,如果有时间他一定要带她去山里打猎,用这只竹箭,操持着她的手腕,教她怎样轻巧的不动声色的瞄准,伏在草叶里,屏息静神,冲着野物“嗖”的一箭飞去。她一定很兴奋。
  他把竹筒箭别在腰上,费劲地爬着山路。盘旋的山路已经结冰,走几步,又哧溜一声滑下来,憋足了腮帮子,猛的一冲,倒是上去几米,但身子一顿,解放鞋又缓缓沿着平滑的水泥路无可奈何溜下来,他气得眼睛都红了,大声咒骂,最后钻进了树林里,两只手交错抓住冰棱般的灌木丛枝,使着劲儿向上拽,简直要把自己拔到天空上去。累了,坐在一棵三人合抱的银杏树下喘气,大声唱几句山歌,气力就有了。
  下山倒是容易,接连重重摔几个七荤八素的筋斗,便似孙悟空腾云驾雾一般,好不尽兴。起先也是知疼的,后来气得傻笑起来:“再摔,看你摔!”皮肉都僵麻了,抬头从晶莹的雪枝间望见天空,并没有鸟兽的痕迹,倒是那一片亮莹莹的蓝色,象洗旧的棉被,又透着亮,又透着暖和。
  于是知道天色不早了,顾不得与草木冰雪纠缠,起劲的赶路。过了两座廊桥,远远望见县城洞天的拱形城门,一忽儿又忘记时辰,只想起如何将那只竹筒箭丢失了?赶紧回头,还好,只落在山脚下那条冰冻小溪的廊桥长椅子上。青亮的一杆,泛着雪光。
  再赶到县城,吐着白雾气儿赶到新华书店的门口,往常读书时经过的两扇墨绿色的大门,今儿可没有打开。原来已经下班了。他在门口兜圈子,象迷了路,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四下张望,并没有人。也许她来过,等不及,回另一座山里头她的家了。
  他很懊丧,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下来,身上带着的两只生红薯冻得石头一般,死硬死硬,他摸出来咬一口,咬不动,突然觉得是因为不再有气力吃东西,喉咙里象堵着什么。最后还是明白了,垂着头回家,突然想,明天,明天她会来么。
  那杆竹筒箭,他都没有机会送给她呢。
  他本来是想明天再来一次试试看的,但是夜里雪片又猛地从天空重重甩下来,没掉人的膝盖,他到半夜才跌跌撞撞找回家,缩在灶边狠命地烧柴,恨不得把整个身体塞进红彤彤的灶膛里去。头发上脖子里一撮雪在火光下化为雨水,把一身棉袄都浸湿了。再钻进被窝,身子倒是回过暖意了,但心还僵着,想着明天呢,明天呢,她会不会再来一次,会不会因为这次错过,把约会延续下去。
  结果第二天他直到下午才醒来,头脑昏昏沉沉的,仿佛被人砸了一砖头,满世界都摇摇晃晃直冒金星。他强撑着想起床,哪里能够,真有些怅惘啊,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子发呆。
  因为一直耽搁着,他终于已经知道,即便她第二天又去了,第三天又去了,到了这一天,她是断断不会再去的,那么他去约会的地方已经没有用。他觉得自己做错了,可是既然尽了力,为什么又会错呢,他想不透,琢磨了许久,忽然发现,也许是这座山实在太挺拔了,能够挡住一切思念和牵挂。
  后来他离开了这座山,去了城市。他花了很多年时间,一寸一寸把自己从头到脚修饰一新,他是在城市人的眼光里慢慢的,委屈的,试探的,不无卑微的,改变着自己。连山里那么多的矫健虫兽他都能够单打独斗,同类又算得什么呢。他不动声色地征服了城市,穿着雪白无痕的衬衫,打花哨的领结,皮鞋每天都锃亮,胁下那只公文包里永远藏着别人的来龙去脉。
  他象城市人所向往的那样成了一个成功者。自己也很满足,知道对于这个世界,还是能够有所把握的,那种安心安意的把握,总算可以令得翻覆的命运显得从容舒缓。
  他在适当的时候升职,在适当的时候离开单位独自漂流,在适当的时候从商,在适当的时候陪朋友喝茶饮酒打牌唱歌。他觉得生命从来没有这样云淡风轻过。
  可是,没有爱情。
  身边不是没有明媚女子,纤腰似水,明眸若星,能够替他操持家务,偶尔出外听听音乐会,懂得在人前一付娇柔笑容。但一朵朵红颜弹指刹那,都是镜中花。他内心痛恨自己的从不眷恋。她们都有各自的去处,最终,他一个人,还是对着一只巨大的手掌形沙发怔忡。
  那只沙发太柔软,轻易就会将人的整个身体包容进去,象一只小小的茧,如此绵密温存,与世隔绝。
  他陷在那只沙发里想起一些久远的事情,想起那一年冬天的大雪和从此没能再邂逅的她。也许果真是这样一个心结郁积在往事里,所以终于不能够有新的开始吧?
  当年的情感竟然固执的成了一根丝线,将他重重缚住。他自此端不得解脱,忽然某个黄昏,独自喝了一点红酒,坐在阳台上翻杂志,想起,一条线,终归是有两端的,她那端如果放开了,是不是,自己便也就找到了脱茧而出的可能呢。
  男人和女人一样,都是经不得风月摧残。怎会有人容许自己轻轻悄悄的恍然老去。
  他其实已经知道了结果,可是,还是身不由己。
  第二天他放弃了所有事务,奔回了当年的山村。他坐在破旧脏乱的车里,似是而非的听见当年的乡音,突然闷得透不过气来,车窗外的青山如同两片绿唇,吻上眼睛,媚得令他闭上眼睛,一直晕眩。
  他明白他要找的,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妇人,抱拖着两三个流鼻涕的小孩子,弓着腰扫门前那块土坪,或者端一盆鸡食走过青青菜园,嘴里发出格格的引逗声,她的发辫剪了,乱蓬蓬在阳光下飞舞,当年的课本,也许垫在某只断脚的杂物柜下面。
  她不幸福,但她不痛苦。
  他想得倦了,突然叹气,沉睡了一场。
  花了好久的时间他才找到当年她山中的那个家。记忆真是一件奇妙的事物呢,他居然还能够看到当年的浅溪和青瓦俨然的廊桥,那吱呀的木桥上还有吹笛的牧牛小哥儿盯着桥下饮水的老牛叫骂:嘿,老实点!
  他浮起笑容。生命的过程如果是必须,总也都是好的吧,即便当时不觉,过后,总也都是好的吧?
  第三天他才风尘仆仆的赶回城市。他在浴缸里很细心的洗澡,狠命的揉搓自己依然还相当年轻的身体,看见肌肉能够有力的弹跳。他愈洗愈慢,流出泪来。这具躯体,还是鲜活如初的吧,可是他已经丢失了什么。
  他已经知道,她在他离开那座山的第二年,也离开了她的那座山。她现在生活在日本,并没有结婚生子,却生活得很优雅——他从她家人给他看过的相片上见过了她的笑容,是一场下午的酒会,她坐在一架秋千上游荡,一袭瘦而飘逸的黑色低胸晚礼服迎着,脸上两只乌黑的眼睛非常动人。
  事如春梦了无痕,她已经有如此美丽的结局了,她放开了她这端的那根线头。
  可是,他回来以后一直还是象被束住。他在浴缸里使劲的揉搓身体,想把那层绵密的茧壳剥落。又有什么用。他很久以后才恍惚回到现实,突然难过的掩面。他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状况,那是一种锥心的怅惘,就仿佛当年他在病中有过的那种失落,明明不是他的错,明明已经尽了力,到底是什么力量,让他束手无措,一而再的,寻找缘由。
  这种无能为力,就好象当年雪后那条结冰的山路,他努力向上,却又滑下,努力向上,却又滑下,起点永远是终点。
  到底是哪里错了?难道他又病了不成,又因为病,错过了一些事情不成。
  那一次,也许是大山阻隔了一些事情,那么现在呢,又是什么,阻隔了他的情感。他渐渐知道命运里有一些谜语真是猜也猜不透。
  当年没有送出的那只竹筒箭,早就已经被遗忘在哪个蒙尘的角落里了,他的行囊里从来没有再见过。可是,十七岁那年错过的一些情怀,还被装置在竹筒箭的急弦上,对牢他,屏息,瞄准。
  无论怎样闪躲,都没有用,躲多久多远,都没有用。

流光都抛去    


  经常,我吸一种叫作“沙龙”的薄荷烟。白底绿条纹的烟盒,通体雪白的烟枝。夹在手中总是散出一种清凉的雾,透着烟雾,世界看上去比较没有纷争。
  本地没有这种烟卖。青樱从广州或者香港带过来的。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抽这样的烟,感觉跟世界脱了一步,有距离。我不喜欢距离。只有融入这个社会,全心全意做一个局中人,才会没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不至于庸人自扰。

  但是青樱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合作伙伴。她说她男朋友也抽这个牌子的烟。
  她男朋友喜欢的一切都绝对是上乘。所以她总是带这种香烟给我,在办公室意气飞扬地问我,味道好不好?很好是吧?
  我点头微笑。
  为了她感觉这种香烟的好,我一直在她面前抽沙龙香烟。袅袅的烟雾隔绝着我的清欢。

  事实上我和青樱的私交非常深。每个星期从另一个城市过来,一边办公事,一边能够象多年的老友突然邂逅,总有话题,以及,不停的相视而笑。
  很久以后我才察觉,青樱过来的时候,我比较不郁闷。其实我一直郁闷。
  青樱劝我找一个女友,理由居然是我没有变态。
  我一直独身。偶尔,我也跟一些略略交好的女孩子出去喝茶,唱歌,吃饭,臂弯里揽着纤腰,嘴里不尽的甜蜜,可是,流水一样的感情,一浪接过一浪,不过东逝水。

  每个星期我都在等青樱到这个城市来。
  理由虽然是为了交接公务,私下里,依然想聚一聚,略解世间寂寞。青樱是那种人见人爱的女子,性情磊落,笑起来可感化万物,青春无敌呵。
  能够等着一个人,一直等,等了这回又有下回,总算胜过麻木。她简直是我的心理医生。每次心情低落时等到她来,一边在办公室抽着烟审递资料,一边我又知道,原来自己有药可救。

  青樱和她男朋友感情无懈可击。那个男孩子陪她来过,俊朗清秀的脸,雪白衣领,阳光干净的笑容,浑不似浊物。两人并立于前,再挑剔不得分毫。
  我心下又赞又叹。该有多少轮回的苦炼方修得现今的天成佳偶呢。

  但有一次,青樱过来,竟然没有依着往日惯例离开。办完公事,逼我请吃汉堡包。
  五月的天,乍暖还寒。天空浮着伶仃的雨。我们都忘记要带伞,又都不愿重爬六楼。尖喊着牵手冲过宽阔马路。汽车愕然着来来往往,喇叭声拉拉扯扯给溅了一地。很疯的成功大笑。
  青樱说起那个男孩子,突然流泪。很委屈地喝着加冰可乐。然后,重重的恶狠狠地咬汉堡包,问我,你说,到底我哪里不好?
  我微笑把肯德基新赠的玩具比卡超在她眼前晃,你一直好啊,你要记住你是完美的……
  这还差不多……青樱扁着嘴笑。
  只是情人间的一点小小误会而已,过后自然云淡风轻。

  哪有小两口不吵架的。此后青樱经常笑我象她哥哥。不不不,她又补充,好象……又比哥哥的感觉近一点……
  我把香烟按灭,转头看看玻璃窗外的天空。六楼,看上去人群变得比较单薄了,可是,天空还是那么远淡,不能切近。一团团絮云憔悴着告别。

  马路对面那间肯德基,我又和青樱去过一次。
  这一次,她的神色尤其苍白。我以为她感冒了,跑出去给她找药店。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坐在桌边喝一杯热红茶。手指也透出青紫的白。
  不是感冒,是白血病。她轻轻地告诉我,他家里不同意。
  我不敢说话,看着她,紧紧看着她。
  其实没事了——她独自开朗地笑,早几年做过一次手术,很成功,其实没事了。只是,再不能生育。
  我取笑她,走先一步,试管婴儿啊。
  她也笑,是啊。可是,他家里不同意我们结婚。
  管他们!我耸耸肩,他爱你,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其他的,让他们伤脑筋好了。

  下一个星期,青樱还是沉着脸。
  男朋友一直没有表态。
  你对他有没有信心呢?我认真问她。
  我不知道!青樱突然绝望掩脸。
  那一天,又下着雨,我们去吃肯德基。这一次,我记起带伞,并且一人一把。我们各自打着各自的伞,淋着各自的斜雨。这个季节的雨好象从来没有狂烈过,总是带着幽深的不可防的寒冷。

  我们不知道坐了多久,后来又去超市买了一些零食。青樱说她想喝酒,于是我们又选了一瓶干红。
  带着这些零七碎八的食物,我感觉异常荒凉。
  不,这段意外感情,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黄昏的时候,我送她上车,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突然跳下车来,紧紧抱着我,问我,怎么办?怎么办?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雨水溅了她一身,也溅了我一身。我们都冷得发抖,需要彼此做依靠才能稍稍暖和一点。

  我多么希望我是救世主。
  然而我只有把她逼进下一辆公交车。一而再地,告诉她,也许,那个男人,虽然平素没有太多表白,可是当一个女人需要的时候,他会尽到一个男人的职责。他会在她需要的时候成为靠山。
  我那样信誓旦旦。代表另一个男人信誓旦旦。
  车子绝尘而去,我顺手把零食扔填进一只空空荡荡的垃圾桶。

  然后,决定独自去看一场电影。我有好多年没有进过电影院了。
  电影院不如我想象的那样热闹,空得好象童年夏天午休的操场,想往哪里望,都是寥落清寂。蝉噪一般的音乐与对白,太容易被忽略。
  但我坚持坐到散场。这样,离开的时候,陪伴的人,显得多一些。

  果然,晚上回去以后,青樱在电话里笑。依然是那种青春无敌的诱惑人的笑。恋爱中的女子的幸福。
  窗外,起风了。我缩一缩肩,拉紧外衣,把自己紧紧裹住。
  青樱还在电话里道歉,今天,太谢谢了。人家常常都说我的性子太象男孩子,容易让人产生误会,我知道只有你不会——你不会吧?你肯定不会吧?你听话,下个星期我去广州,带沙龙香烟给你……
  不会。我慢慢吞吞地微笑着回答。
  爱情这次盛宴,其实我早已明白,浅尝即止。
  以后,我也许还会继续抽一种叫沙龙的香烟。不是我特别喜欢这个牌子和口味,我只是,随便怎么都行。抽与不抽,都行。
№0 ☆☆☆某刀2006-08-10 23:10:42留言☆☆☆ 

好可惜,就这样错过了。如果不回去捡礼物,先去赴约,也许会不一样吧。至少不会迟到,可以见到人,来日方长,礼物还可以再做再送......虽说不见得最终还在一起,可是,错过了什么谁知道呢? 永远都不会甘心吧......唉,走那么远的山路实在是不容易啊!
第二个故事的主角的确是负责任的好男人,为啥没早一点遇见青樱呢? 不过,至少青樱还是幸福的。至于那个男主角,让他慢慢等下一个吧......
№1 ☆☆☆MAY2006-08-20 18:46:45留言☆☆☆  引用

少爷的文像女孩子写的.蛮含蓄缠绵的.
№2 ☆☆☆2006-08-28 09:09:44留言☆☆☆  引用

特别喜欢这篇
№3 ☆☆☆002008-07-18 17:39:44留言☆☆☆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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