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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候乃慧《水浒传的特殊正义结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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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的特殊正义结构



候乃慧



台北大学 中国语文学系 教授







* 原文原刊载於:中国古典文学研究 第 7 期 (2002.06.),第 189-212 页。



* 原期刊论文内之页数以 [000-000] 方式标示,例如 [181-182] 表示该符号之前为第一百八十一页,之後为第一百八十二页。







[188-189]







壹、前言:系统内的理解之必要性







????水浒传从早期民间流传的宋江等人事迹故事开始,经过宋史有关宋江三十六人为盗横行的记载,传衍成说书人的话本,乃至明代二十五种杂剧,而後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小说作品之一。如此丰富、热闹而又漫长的诞生过程,不断地吸引广大听书人、看戏观众与读者群的欣赏并获得热烈回响。就在说书人、剧作家与广大观众的交相激励与肯定下,水浒人物已然由作乱的盗匪转变成英雄好汉,那[189-190]么多人在水浒的传衍过程中乐於接受宋江等人是替天行道、忠义双全的英雄。 我们可以说,今天水浒传呈显的替天行道与忠义主题是长期文化心理积淀的结果,也是集体潜意识的呈现。诚如傅正玲所说:







违法乱纪,基本上是破坏了公共性秩序,对於集体遵守这个体制化秩?????????????????????????????????????????????????? 序的大众而言,很自然是该被批判的对象,因而,水浒人物在民间传衍成英雄形象,无疑蕴涵著令人惊异的时代影像与文化讯息。(1)







也就是说,广大民众喜爱水浒故事,除了欣赏其中的情节趣味之外,对於水浒将一○八位被逼上梁山的草莽英雄视为「义」士、以聚「义」厅为根据地而替天行道的正义内涵,是自觉或不自觉地接受的。但是历来学者对水浒的批评却出现了很不一样的看法。例如同为李逵这个水浒中最卤直的人物,正面的评论是:







还有李逵:那种正直、简单、粗率而勇敢,好像把天下事都看得极其容易,要说就说,要干就干;同时又用怀疑的眼光探望著天下人,惊奇他们何以有这么多的心机、顾虑、花言巧语乃至阴谋诡计。李逵,就像正义的化身,正义的旗帜,他站在那一方面,那一方面就是正义所在。(2)







这种观点直指李逵就是正义的化身,对其评价极高。但是,另一种相反的意见却强烈地认为:







李逵真是一条行侠仗义的汉子?仔细一看,原来以强凌弱的恰恰是李逵???《水浒》没能把农民起义写成一曲正气浩然的壮歌,而是写成了一帮结集行[190-191]凶的匪徒。(3)????







朱志方先生认为水浒人物是黑帮,而《水浒传》流露的是□□裸的黑帮逻辑,这种观感是很容易理解的。在我们阅读水浒的历程中,最粗略的直觉与深刻的印象该就是暴力与血腥,而且这些暴力与血腥的情节也确实大都出自水浒英雄之手。但是这种情节的出现若只是毫无来由地为了心理满足,那么水浒的流传与脍炙人口岂不太过令人惊异!我们如果设身处地地细思,会发现第一种持肯定观点的人实是出自对水浒人物的理解与同情,他们认为:







水浒人物各别在不同的情境里冲撞出来,都经历否定原先自我所遵守的体制规范,在每一个爆发点上,虽然面貌各异,但都是一股生命要求伸展的内驱力,否定体制是因其对生命形成压迫,在他们直来直往的勇悍中,常带著一股愤怒,这基本上是从自身原始的感受中直切地反对理性体制把人工具化、奴化的设计。(4)



水浒的苦难含义乃蜕变成社会公义的象徵,所谓的「替天行道」。(5)







他们认为水浒人物是被迫在无可奈何的窘境与苦难中才爆发出反压迫、反奴化的怒吼与抗争,其实是更广义的社会公义的维护者。以上两种看法立论相对却各有道理;因为他们落在不同层面立论。後者注意水浒人物的行为举动,很自然生出血腥暴力的观感,而认为杀人放火是水浒的黑帮逻辑;前者注意水浒人物的处境,自然能够观照到他们被压迫而翻转出来的抗拒精神与正义内涵。诚然「盗贼成为英雄,这几乎是人性中的一次自我颠覆」(6),但是,在先秦典籍中,「义」被解释为「宜」,也[191-192]就是适当、适宜;这很像中庸的观念:做得恰到好处。所以「义」必须是应时应机,视不同的人、事、时、地而有所宜,并没有一个适用於任何场合的绝对的、普遍的标准。我们若用自己的时代、观念或常态下一般的标准来看待,就无法理解水浒的正义主题。必须还原到那个时代、那些地点,回归那些人的处境,才能进入其内真正地认识水浒的正义。如果我们不能放下成见,客观地回到水浒本身的系统内去了解其中传达的讯息,而只就自己习惯性的价值观去做系统外的批评的话,就永远不能理解何以一群草莽大盗足以被歌颂为英雄义士,也就永远会对水浒在中国小说史上存在的地位产生怀疑,而无法深入其内在去欣赏其中的文化意义。因此,本论文拟放下个人的评论,进入水浒的系统之内,分析水浒一再强调的正义是如何被长久的(宋代至明代)文化心理架构出来的。在此如实理解的基础之上,系统外的评论将可贴切地展开。







????本论文索引用的水浒原文一律采用七十回本,笔者认为七十回本的结局以天下太平时所有的水浒好汉均应遭致斩处,正与楔子所暗示若天下太平就无水浒故事可说--也就是水浒故事是在乱世之中才可能产生--互相呼应,富於悠远深刻的趣味。傅正玲也认为:「七十回本以一梦收束,是贯彻了水浒精神的当下性,108条好和同聚梁山泊,已士气性的饱和点,於此尽兴,也当於此烟消云散……步步尽兴,步步当下,步步是生命完整的呈现,步步圆满也步步空幻。」(7)此在结论处将有进一步的呈显。以下本论文即由特殊正义结构的背景、基础开始论述,再进入特殊正义结构的本身做分析。











贰、正义结构的背景







????在我们进入水浒的正义结构之前,必须先观照这个结构被置放的背景。因为正义结构不是死的、无机的组织,而是生命之间交通的理路;它不是封闭的、绝缘的,[192-193]而是深深地受到所处的背景所影响、甚至所形塑。因此先了解时空背景将有助於理解这个结构的内容、意义与正当性。







一、人治的社会







????从大的环境背景来看,中国古代是人治而非法治的社会,人事的是非对错、奖惩升降缺乏一套严缜客观的标准与制度,因此人与人的对待的公平正义性就显得很不稳定而缺乏保障。即使韩非这位法家集大成者,也将「法」定义为人臣所遵守者(8),显示君王可以自外於法令的规范。这种模式往下推衍,朝臣或地方官与人民百姓之间也是如此:人民必须遵守法令,官员则可以不受束缚。而且法令的落实并没有严格精密的客观标准,为官者拥有很大的裁夺权,法令的解释有相当大的弹性空间,不仅恶官可以钻漏洞,连比较正面的官员也可以从其中找到私人人情安置的空间。如水浒21回阎婆大闹郓城县一节:







知县却和宋江最好,有心要出脱他,只把唐牛儿来再三推问???知县明知他不知情,一心要救宋江,只把他来勘问。







又如26回武松替兄长报仇,我们看到:「县官念武松是个义气烈汉,又想他上京去了这一遭,一心要周全他。」这显见县官往往因私交私情与个人平常的印象判断而罔顾眼前的事实,明知其有罪而故纵。一般官员尚且如此,那些贪暴官员就更泛滥了。当法令的执行缺乏客观性时,正义的伸张就变得可遇不可求了。也就是在传统社会的常态下,正义的维持是一种很不稳定而没有保证的冀求;更何况在乱世中。乐蘅军在〈水浒的成长与历史使命〉中说:







水浒最初创作的动机,是为了描绘他们自己那一个时代一般人所遭遇到的命运而写述的。梁山泊一群好汉虽被称为亡命徒,其实原来只不过是当时社会[193-194]上普通的中下层分子,他们的遭遇就是当时一般人可能



会遭逢到的,梁山故事中揭露的问题,也就是当时社会上普泛的问题。所以说水浒这书,在当当程度以内是可以作为那一个时代传记来读的。(9)







乐先生并没有进一步说明,所谓「社会上普泛的问题」、「命运」是指什么。但在後文中,她一再提到「时代的苦难」、「恶劣境遇」,我相信除了是指本文下一目所论的乱世之外,更基本的(普泛的),应该是指人治社会中,普通中下层分子对於法律维护他们权益的不稳定性的无奈。











二、乱世







????再把水浒的背景聚焦到小一点的时空,那就是宋哲宗、徽宗的时期。对於那个时代,在楔子中作者有一段饶富趣味的文字:







那时(指宋哲宗时)天下太平,四方无事。----且住!若真个太平无事,今日开书演义又说著些什么?







作者以讽刺的口吻说,若真的天下太平就没有故事可以演义了。言下之意就是,这水浒故事是在不太平的背景下才得以铺展开的。聂绀弩说:「水浒的思想中叛逆性最强的地方:把尊贵的『朝廷』将相以及整个统治系统里面的人物都当作反面人物处理。」(10)事实上水浒里将统治系统内的人写成正面人物的仍有,如少数的县官与较多的武吏,但是水浒给人的大体印象确实是官多贪暴,才会有聂先生这样的观感。这也可以说明水浒故事的背景时代的确是个正义泯没的乱世。胡师万川对此时代有生动的比喻:







高俅之外,朝中之会更有蔡京、童贯、杨搢等「奸贼」挡道,而地方之会有[194-195]梁中书、刘高、蔡九知府等贪官横行,便不足为异了。连连串串,同恶相济,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上下一气,便把社会苍生抹了一片黑。水浒传的大背景,就此烘托了出来。



高俅发迹之後,便是一百○八条好汉的出场,此种衔接安排,自有其特殊意义。其巧妙之所在,便是使人看了,恍然觉得众好汉之跳脱现身、之奔向四方、之终於汇归梁山,便似一个个从黑幕中挤出的白点,朝向一个朦然有光的所在。(11)







「一片黑」、「黑幕」就是乱世。另外乐蘅军先生也从宋代的历史来了解水浒,她说:「如果没有宋代人普遍遭受的血泪经验???也不会创造出水浒传来。」(12)所以不论是从小说之外的史实或小说之内的情节,都相互呼应地说明水浒故事的背景是乱世。因为乱世,水浒人物的作为也就有其权变的需要(犹如孔子对於出处仕隐的抉择所持的态度),所以小说的叙述中也常常可以看到类似这样的情节:







单廷硅:「如今朝廷不明,天下大乱,天子昏昧,奸臣弄权,我等归顺宋公明,且居水泊;久後奸臣退位,那时弃邪归正,未为晚也。」(66回)







这显现水浒人物自知落草为寇是违法的「邪」行,他们与一般人一样希望自己的行为是「正」的;但是因为朝廷不明、天下大乱、天子昏昧、奸臣弄权,所以他们只好「且」居水泊。试想:主持正义、保护子民的天子与朝臣已然是昏昧奸邪者,体制的运作与维持如何能够带给人民应有的保障?如何还能实现普遍的正义?为了保有自己的生命或权利,或者为了维护某些正义,他们只有「暂且」聚集梁山。等到有一天,奸臣退位,天下太平清明了,他们自然也会遵守体制,归於正道。因此我们可以说,因为乱世这样的特殊背景,才造就了水浒人物的「权变」行为。 [195-196]











三、重文轻武,积弱不振







????????如果我们细心阅读小说的文字,就会发现小说中表现出对於宋代重文轻武政策的些许不满。43回里有如下的对话:







石秀道:「小人只会使些轮棒,别无甚本事,如何能彀发达快活!」戴宗道:「这般时节认不得真!一者朝廷闭塞,二乃奸臣不明???只等朝廷招安了,早晚都做个官人。」







石秀在言语间流露出的无奈应是每个在宋代的习武者所共有的感叹吧!宋代重文轻武,重理轻气,使得像石秀这般只会使些轮棒、别无本事的武夫没有发达快活的机会。这样的时代,整个生命是压抑郁闷的。关於这一点,傅正玲有精辟的议论:







整个宋代的思潮是一理境的追求,朝廷讲求文治,文人讲求「存天理,去人欲」,而贬抑情气的精神追求,却使得宋朝在国力上积弱不振,在社会体制上形成「以理杀人」的宰制与压迫。南宋时期的异族入侵,而後中国第一次全面亡於异族,真实存在感受的痛苦,突显了宋朝体制的问题与理学精神的荒谬。(13)







水浒确实处处表现出对宋代体制化的失望,对积弊的朝廷百官的厌弃。整本小说中,对於文官形象与武官形象的描写存在非常大的差异:







刘高在马上死应不得,只口里念:「救苦救难天尊!哎呀呀!十万卷经!三十坛醮!救一救!」惊得脸如成精的东瓜,青一回,黄一回。(33回)







这是宋江与花荣被押解到青州时,路上三条好汉出来劫囚,文官刘高面对这样的紧急状况,一筹莫展,只能祈求神佛菩萨救应。他竟然期盼凭著口中念诵十万卷经、[196-197]三十坛醮的名称就能解决问题,其无知、愚蠢、懦弱与窝囊的形象极其狼狈。把儒生只会舞文弄墨、天马行空地论述道理却在实际情境中显得无能可笑的问题描写得极其生动。但大部分时候,水浒描写的武官则多英勇善战、全力以赴。如51回:







这高知府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一声号令下去,那帐前都统,监军,统领,统制,提辖军职一应官员,各各部领军马,就教场里点视已罢,诸将便摆布出城迎敌。高廉手下有三百梯己军士,号为「飞天神兵」,一个个都是山东,河北,江西,湖南,两淮,两浙选来的精壮好汉。知府高廉亲自引了,披甲背剑,上马出到城外,把部下军官周围排成阵势;却将三百神兵列在中军;摇旗呐喊,擂鼓鸣金,只等敌军来到。







我们可以看到这些武将军士个个都训练有素,效率高超,士气高昂。等到临阵杀敌时,他们也都奋勇向前,尽忠职守。另外,水浒英雄之中,也有很多在上梁山泊之前都是官府中的武将或武吏,如索超、秦明、花荣、黄信、孙立、杨志、林冲、宋江、武松???他们平时都是热心义勇者。两相比较,作者贬抑文官而褒扬武者的意图相当清楚,所以我们可以看出作者有意呈显出宋代重文轻武以致国力孱弱不振的荒唐事实。(14)











在人治的社会中,每个人的基本权益没有办法得到稳定的保障;尤其遇值乱世,是非不分,黑白颠倒,人权更是无从维护;加上重文轻武、压抑生命气性的时代风尚,一种剑及履及、以丰沛的生命力与爆发的行动力来维护权益的特殊正义便自然应运而生。







这里我们可以借用李师丰楙多所阐发的「常/非常」的文化深层结构的理论来理解(15):从第1回洪太尉误走妖魔开始,即标示常态的宇宙秩序已然遭到破坏,进[197-198]入到失常的状态中。在这「非常」的状态中,一切的律法、制度与道德等平常维持正义的规范,其本身的混乱与变质已不足以规范并维持社会正义。在这样的「非常」时空下,自有其一套「非常」的正义结构。(16)







参、正义结构的基础







????即使在中国古代人治的社会中,法令仍然是存在的。除了帝王之外,理论上法令的存在应该普遍地规范每一个人。在水浒传中,法令也确乎存在。例如19回:宋江心内寻思道:「(晁盖)虽是被人逼迫,事非得已,於法度上却饶不得。」又如众多梁山好汉都有「服刑」的经历;武松为兄报仇後,为了证明武大郎确实是被毒害致死的,他还特地在火化尸体时拾取两块骨头作为物证。诸如此类的情节非常多,显示出在当时,法律应该是社会上一个具有普遍性的正义维持者。这是一个正常社会的基本正义模式。







????但是水浒传中叙及法令的运作时,却多半是负面的情节。最典型的例子当属第7回林冲被陷害时,开封府的孙定如此批评:







这南衙开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太尉家的。



谁不知高太尉当权倚势豪强,更兼他府里无般不做,但有人小小触犯,便发来开封府,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却不是他家官府!







高俅因为当权强势,可以任意指使开封府尹,开封府在法令的判决与执行上完全听命於他,因此成为他私家所属的官府,法令成为个人舞弄操控的有名无实的形式。甚至我们可以说,法令已沦为私人逞恶的工具。法律本是保障人们基本权利的正义,当它沦为逞恶的工具,不但基本正义已荡然无存,甚至成为对善良百姓的压迫危害。[198-199]当法律成为另一种迫害时,根本无法规范发出迫害的强权者,於是诸多的执法者反而成为一群逍遥的法外之徒了。水浒里有很多这样的愤慨之语:







高太尉爱惜他(乾儿子),那斯在东京倚势豪强,专一爱淫垢人家妻女。京师人惧怕他权势,谁敢与他争口?叫他做「花花太岁」。(6回)



阮小二:「如今该管官府没甚分晓,一片糊涂!千万犯了滔天大罪的倒都没事。」



阮小五:「如今那官府一处处动掸便害百姓;但一声下乡村来,倒先把好百姓家养的猪羊鸡鹅尽都契了,又要盘缠打发他!」(14回)



皆因那时朝廷奸臣当道,馋佞专权,非亲不用,非财不取。(21回)











不论是犯了滔天大罪或强夺民产,因为无人敢与他争,他们都安然无事,不受法令制裁。甚至因为非亲不用的关系而升官发财,这表现在小说中的高俅与蔡京两家最为明显。他们的家族势力越加扩张,权力网络越织越密时,便越肆无忌惮地违法犯禁。他们一方面逍遥法外,一方面又利用法令来箝制人民、打压异己。如果我们能仔细思维作者在楔子最後对「天下太平」的讽刺及情节中处处对奸臣贪暴违法的描写的话,就可以明白梁山泊好汉表面上确乎是「法外强徒」(17),实则是因「法」已不能保护子民了。所以虽然水浒时代法令确实存在,却因其崩坏与变质而对广大人民造成一股强力的压迫,而且因为这股邪恶的压迫力量打著体制法令的旗帜,根本无法在体制内受到惩罚,更遑论要清除这股邪恶的力量了。於是那些遭受压迫的民众中,勇於反抗且又任性使气的侠者,便在积愤爆发的强力里脱逸体制,寻求体制外的对抗。(18) [199-200]







????总之,在人治的社会中,遇值混乱的世代,加以法令崩坏变质,人民的权益不保,生命遭受威胁,就是这样特殊的背景与基础,才发展出水浒传这样超越体制的特殊正义结构。















肆、特殊正义结构一:天命







水浒的特殊正义结构的基源来自於天命。







????在常态下,天命天子,授予统治权,也就赋予天子行使刑法权的正当性。天子再将其统治权分授百官,由百官分层负责来治理百姓,维持公共秩序。一切依体制(礼法、律法等)而行,也就一切运行无碍。







????但是在水浒乱世中虽然仍旧依循著这样一套架构,但由於天子昏庸,百官多奸佞,体制的运作脱轨,人民的权利不保。做为公平的、无所不知的、随时监督人为的上天,就转化出一条特殊的道路,授予108条好汉替天行道的使命,让他们来反抗、甚至整治百官中的法外之徒。诚如张火庆〈水浒传的天命观念----非抗衡的〉一文所说:







天命观念是一种理想的最後归趋,是施耐庵用以寄托所有无法实现於世间的愿望的综合概念。(19)







我们可以理解,在一个人治体制的乱世中,人民饱受贪官酷吏的侵害压迫却无力反抗时,只能藉由上天的大公无私与万能权威的想像与渴望来安慰穷窘无奈或愤怒怨怼的心灵。所以也可以说,天命是正义理想的最後归趋。但是从正义的运作结构来看,天命也是正义理想的最初基源;但看水浒传中充满「替天行道」的说法,就可见其一斑。







????以天命作为正义基源的想法,可从水浒108条好汉的「其生也有自来,其死[200-201]也有所为」(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语)看出。在41回里,宋江被追捕,逃至玄女庙躲藏,在最危急时,受到九天玄女的救护,九天玄女告诉他:







宋星主,传汝三卷天书,汝可替天行道,为主全忠仗义,为臣辅国安民,去邪归正,勿忘勿泄。



玉帝因为星主魔心未断,道行未完,暂罚下方,不久重登紫府,切不可分毫懈怠。



????星主别来无恙?







这段话透露几点讯息:1.宋江目前只是暂罚下方,不久後就可重登紫府。这表示他原本就属天界(星主),是有特殊来历者,即苏轼所谓「其生也有自来」的正气浩然者。2.宋江被罚到下方来的重要任务是「替天行道」,其「道」的内容是全忠仗义、辅国安民。(20)3.为了完成替天行道的任务,宋江还得到秘传的天书,这是水浒英雄无往不克的利器,也是天命的所在。4.水浒英雄也确实在几次惊险的对峙中因这本天书而致胜,显示出与官军或城兵的对抗,正是替天行道的正义的实践。







????另一个以天命作为水浒正义基源的重要情节,出现在70回「忠义堂石碣受天文」:当108条好汉完聚在梁山泊时,天眼开处落下的光团成为一块大石,石上镌著108条好汉的姓名和称号,石侧镌刻著「替天行道」与「忠义双全」八字。这使得水浒英雄替天行道的任命从41回的秘密变成众人皆知的美事。同时众人看了石碣天文之後都说:「天地之意,理数所定,谁敢违袄坳。」这不但使水浒英雄的种种行为具有正当性,也使其所做所为具有了不可违抗、势必成功的必然性。(21) [201-202]







????正因为水浒英雄禀赋了替天行道的天命,所以在他们贯彻天命的过程中,处处受到上天的庇护。除了上引宋江躲身玄女庙,几次在惊险之际总是峰回路转,终於脱险之外,余如:







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9回)



忽然只见起一阵怪风,从背後吹将来,吹得众人(指捕盗官兵)掩面大惊,只叫得苦;把那缆船索都括断了。(18回)



自从晁盖哥哥归天之後,但引兵马下山,战无不胜,此是上天护佑,非人之能。(70回)







????凡如此,在危急惊险中戏剧性地脱困、在意外巧合之下与劫难擦身而过等等的情节,在在显示这是天理昭然的结果,当然也是天意所在。70回众好汉在回顾时,才从一路走来的崎岖中感悟惊叹此是上天护佑、非人所能。的确,以108条好汉与数百千员草莽武夫要对抗官方数以万计的士兵,其不可为明矣。但他们竟然能够战无不胜,自然容易让人联想到是上天护佑;但是在水浒传中更重要的意义是:上天护佑最有力的理由是为了让梁山泊好汉执行与贯彻天道,是为了挽救乱世中崩坏的正义。天命,是水浒传中,正义得以维持与伸张的有力保证。这是水浒特殊正义结构的厚实基础与根源。







????兹将水浒传中天命维持正义运作的常与变,以图示如下,作为本节的纲要。(22) [202-203]























正{常态:天——→天子——→ 百官——→百姓



义{



结{??????┌—→天子——→百官——→百姓



构{权变:天??



(乱世)└—→108好汉——→百官中的法外之徒















伍、特殊正义结构二:英雄







????关於水浒传的英雄观念,历来众说纷纭。(23)但笔者认为商伟的〈《水浒传》英雄观念平议〉一文的理解相当切当,他说:







《水浒传》并不回避英雄即强盗这一事实,然而这并不等於说他们其实并非英雄,相反,倒是要证明,被社会视为强盗的人们才是真正的英雄。所以《水浒传》对於英雄的否定性的讲述恰恰代表著社会的正统意识形态的虚妄,因而在小说的叙述中被否定和消除。(24)







除了该文对英雄的辩解与析论之外,本文将另循小说文本的描写和司马迁对游侠论议的相互印证的理路来呈现水浒的英雄特色与正义相契互生的意涵。







????水浒中替天行道的使命岂是一般的凡夫可以承担的! 可以确定的是,好好先生不能做到,因为他往往带著妇人之仁,因为他不愿也不敢得罪於人,对那些为非做歹的恶徒,他只会忍受;所以好好先生容易姑息养奸。正义在他们身上往往得不到[203-204]及时适切的伸张。正义的执行者,为使替天行道的任务具有效率,必须有勇气、有魄力,还要适时地带一点怒气。犹如胡师万川说的:「一个人如果肯认命,愿低头,即使官逼当头,也会认了。如果他有著不认命、不服输的脾性和志气,『逼』,当然就『反』。」(25)同时,他们必须直道而行,不计较个人利害得失,才能承担得起天命。这就必须英雄人物了;而且是那些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剧英雄;而且不是单一个英雄,而是一群英雄好汉。(26)







????这种替天行道的英雄在水浒传中就具体化现为108条好汉。这些好汉在被逼上梁山之前就已展现出行道的侠义风格。首先,他们热心助人。且看17回对当押司的宋江的描写:







(宋江)生平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或高或低,无有不纳???尽力资助,端的是挥金似土!人问他求钱物,亦不推拖,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周全人性命。时常散施棺材药饵,济人贫苦,周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做及时雨;却把他比做天上下的及时雨一般,能救万物。







这种对於弱者、困者的毫不迟疑的具体救助,一再地显现出他们的好心肠,而且极度热情。他们不能忍受天地间有人困苦窘迫,更不能忍受有人遭受委屈。别人有这样的遭遇时,他们尚且要出钱出力、拔刀相助,更何况自己遇上这样的处境时,当然必定要有具体的行动冲破困境。他们对於金钱并不吝惜,对自己如此,对别人也一样挥金似土。於此,我们可以看出他们对於一般善良的百姓与对待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差别;甚至对良民们怀抱著一种切身的恕道。公平性的要求,对他们的心理而[204-205]言有很重要的平衡作用。这种无等级差别的对待,近似於墨家兼爱的精神,历来都是侠者重要的风范。凡此:公平、切身感、不在意金钱、不能忍受弱者受屈,都使他们有热烈的情感乐於助人,务使倾弱者也能如常人一般地居於世间,而後他们才能畅然,这些应该也是天道的一个侧面的表现。







其次,水浒好汉表现的另一个特色是好恶分明,如49回与52回中所叙:







正是恩雠不辨非豪杰,黑白分明是丈夫。



戴宗诉说晁天王、宋公明仗义疏财,专只替天行道,誓不损害忠臣烈士,孝子贤孙,义夫节妇,许多好处。







黑白分明、恩雠辨清是豪杰侠客所坚持的原则。他们心中有一把尺,随时对人们做善恶的度量判别。因为这些判别不仅是他们心中的认知,更重要的是这些判别还进一步作为他们行动的依据。他们对待善良的人与邪恶者、对恩人与仇人的方式截然不同。所以戴宗说他们誓不损害忠烈、孝贤、节义之人;然而对於他们心中的恶者则予以严厉果决的惩罚。第3回结束处作者评写鲁智深道:「笑挥禅杖,战天下英雄好汉;怒掣戒刀,砍世上逆子谗臣。」第18回阮小五也誓愿:「酷吏赃官都杀尽,忠心报答赵官家。」这些情志的叙写都显现出水浒英雄不但善恶分明,而且其好恶情感十分强烈,更重要的是他们一定要以具体的行动对这些善恶者发出极其激烈的救助或处罚。所以在水浒中我们往往看到这些草莽好汉在复仇除恶的过程中,采用了非常残暴血腥的手法,流露出他们气愤之极、痛快渲泄的情绪;这也与他们任性使气的朴野气质有密切的关系。







????由於嫉恶如仇,对於恶劣者有强烈的厌愤之情,英雄人物果决地铲除邪恶者,也等於为善良百姓除害。所以在水浒中也往往可以看到,英雄好汉们杀除了恶者之後,民众欣喜感激之情:







天汉州桥下众人为是杨志除了街上害人之物,都敛些盘缠,凑些银两??????来与他送饭,上下又替他使用。(11回)



孙立等将自己马也捎带了自己的财赋,同老小乐大娘子跟随了大队军马上[205-206]山。当有村坊乡民,扶老挈幼,香花登烛,於路拜谢。(49回)







扶老挈幼拜谢於路,好似是对一位旷世伟人或庇佑的神只的衷心感恩。可见水浒好汉所做所为必然对这些村坊乡民有莫大的恩德助益。除暴安良,这就是替天行道。没有这些草莽英雄的热心同情,没有他们的嫉恶如仇,没有他们的愤怒激动,又如何能对抗那些高高在上的邪恶者?又有谁有勇气和能耐来惩治那些贪官酷吏、逆子谗臣?所以正义的实践推展,在一个黑暗乱世中必得要英雄任侠一类的人才能完成。这是特殊正义结构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部分。







????再次,水浒人物的另一个重要的特质就是富於行动力。他们的行事风格一向是「遇酒便吃,遇事便做,遇弱便扶,遇硬便打」,那种不假思索、几近反射动作的表现,说明这些人物任性使气,触处即行,当下即是。前论曾引17回中叙及宋江热心助人,人称他为「及时雨」。雨润万物,须知时节。「及时」二字贴切地写出水浒英雄能在人们渴求企盼的时候,及时发出救助行动。路见不平,他们不会犹豫迟疑,更不会漠然冷眼旁观;而是热情沸腾,气血贲张,当即拔刀相助。如前所论,他们不能忍受不公不义的事,当然更不能忍受不公不义的事持续下去,所以他们会当下立即发出具体行动,强力有效地解除不公不义。这样的效率,才能保证正义的稳定性。







????这样的水浒英雄是和太史公《史记?游侠列传》的评论遥相呼应的:(27)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於世云???今游侠,其行虽不轨於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虽时捍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206-207]







太史公对於以文乱法的学士多称於世而游侠却因以武犯禁为众人所弃感到不平。他认为游侠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赴困厄、不矜能、羞伐德等都是难能可贵、值得称道的德行。相较之下,学士高於游侠、儒者守法而武者违法的评判就显得相当粗浅可笑。犹如视水浒人物为违法乱禁、暴力集团,却无视於高俅等一干贪官污吏鱼肉人民、草菅人命的破坏法制在先,是一样荒唐的。我们必须注意,太史公说这些游侠平常「行不轨於正义」,那是因为具有普遍性的正义确乎存在,所以以武犯禁当然是不合於公义;但是水浒时代的公义既已荡然,水浒英雄的所为就不再只是私义,有时也是为了广大群众的利益而行,所以才会有村坊乡民拜谢於路的盛况。如果我们认可水浒好汉所作所为确实与太史公所论的游侠特质相近,就可以肯定水浒人物的生命是质朴诚信、直接真实的,他们不用心机耍花招,较诸那些舞文弄墨、曲巧玩法的人,是更接近天道的。更重要的是,他们言必信、行必果,绝不会光说不练,这样的行动力与实践力,是贯彻「替天行道」的重要元素。







????对於侠客人物的富於行动力,诗人李白是最能欣赏的。他在〈行行且游猎〉诗中直接明白地评论:「儒生不及游侠人,白首下帷复何益。」实践,才能具体地利益社会群众;光说不练或死守理论,有时不免让人感到几近於欺骗或愚弄,李白在〈嘲鲁儒〉中对於这种人发出深沉的不满:「鲁叟谈五经,白发死章句。问以经济策,茫然坠烟雾。」水浒传也有可以互相印证的描写,我们再看一次33回里宋江与花荣被押解到青州的路上,知寨刘高的反应:







刘高在马上死应不得,只口里念:「救苦救难天尊!哎呀呀!十万卷经!三十坛醮!救一救!」惊得脸如成精的东瓜,青一回,黄一回。







这里的文官形象十分狼狈,而且无知可笑:以为搬出十万卷经与三十坛醮的名号就可以救急解难。殊不知十万卷经内的道理是要实践才见效益的,经内的戒律仪轨是要持守实修才有力量的;三十坛醮亦复如是。可见文官儒士们往往以文字名相为目的,以知识学问为究竟。而这些也确实为他们挣得了一官半职,以致於使他们相信这些文字知识是神圣的万灵药。一旦遇事临境却毫无对策,只能茫然或幼稚地祈求并希冀这些文字名相和天尊一样地救助他。这样的文官毋宁是可怜的。我们可以说,[207-208]水浒对草莽英雄与懦弱文官的对比描写正和李白对侠与儒的看法若合符契;同时水浒对草莽英雄与贪酷刁钻文官的对比描写也与司马迁对侠与儒的评论一致。他们都肯定游侠英雄人物丰沛的行动力、剑及履及的精神。替天行道的要点之一就是「行」,因此,特殊正义结构中不可或缺的要素之一就是这些富於行动力的英雄。



????而这样的结构要素正也是水浒故事的时代所严重欠缺的。宋代理学的发达,在理气二分的情况下,由於特别重视理而贬抑气,使得整个宋代的文化气息特别显得纤弱细致而缺乏生命力,特别理智稳重而缺乏灵动流畅性。如傅正玲说:「在一个『存天理,去人欲』理气二分的生命处境中,气性要因理性的压抑与伤害而冲撞突显。」(28)所以水浒传的强调义「气」毋宁是对重视义「理」的时代的心理补偿;水浒英雄的及时实践毋宁是对一片空谈的时代的反讽。因此,水浒的特殊正义结构也就自然会刻意强化这些气性纯朴、气质浓烈的英雄人物的慑人爆发力。(29)











陆、特殊正义结构三:果报







????正义的维持,必须使为恶的人受到惩罚,以收吓阻与公平之效。水浒英雄既然承受天命替天行道,那么,除恶的工作就必须有具体成效,这个特殊的正义结构才算完整。所以果报原则也是正义结构的一部分。果报,即结果、报应。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在水浒传中,我们确实看到108条好汉将他们所遇见的贪□□佞之官杀除,痛痛快快地报了仇;这是明显的恶有恶报。但是对於广大读者而言,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水浒英雄在除恶的过程中往往会杀及无辜,有几次甚至还将奸[208-209]臣的一门大小全部灭除。针对这一点,商伟在〈《水浒传》英雄观念平议〉一文中有另一个面向的解释,他说:







今天的读者可能仍不免觉得《水浒》英雄过於滥施暴力,最令人反感的恐怕是成人社会的杀戮和复雠常常连及无辜的儿童。不过,在古代社会中,这常常并不成其为问题,至少不是一个特别值得关注的问题。在那样一个社会里,每一个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被认为是家族中的一个成员,并对家族负有不容推辞的责任和义务。因此,既然是复雠,也就是要斩草除根,杜绝後患,体现在法律上便有所谓满门抄斩或夷灭九族。这种行为并不危及复雠或法律裁决本身的正当性,也并不像许多人所理解的那样,是一个社会价值观念破产的徵兆或结果。(30)







这是从一般社会惯例来看。如果我们回归到水浒本身的观点,会发现水浒对此有一番解释。在52回,罗真人对卤莽粗暴的李逵的所做所为有如下的因缘解说:







罗真人笑道:「贫道已知这人是上界天杀星之数,为是下土众生,作孽太重,故罚他下来杀戮。吾亦安肯逆天,坏了此人?」







李逵是水浒英雄中气质最强的一个,几乎完全依著原始气性而行事。一旦动怒,便无所节制压抑,犹似李白〈侠客行〉所咏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结果,邪恶小人遭受报应,连家中老小也都无一幸免。对於这样的情节,我们的理解是:伤及无辜。然而作者的解释却是,他是天上来的天杀星,被他杀戮的众生,实是因为作孽太重,遭致惩罚的结果。如此一来,那些我们认为无辜的人被杀,就变成是业报的结果,其中非但没有不义,而且反而是另一个层次的正义显现。这种果报的思想不但出现在贪官家人的被杀,同时也适用於水浒英雄。59回在晁盖中箭身亡後,吴用和公孙胜劝宋江说:「哥哥且省烦恼;生死人之分定,何故伤痛?」所谓[209-210]的「分定」,水浒的解释是:「此皆前生注定,非偶然也。」(57回)意即前生种的因,产生了今世的果。所以说,今生的一切已是前生注定。因此张火庆认为水浒好汉「打的是该打的人,杀的是注定要死的人」。(31)这样的说法可以开解我们对那些遭受池鱼之殃的无辜者的不忍之情,但由於这个部分牵涉另一系统的正义结构,暂且不加细论。







????然而就现世的果报来看,一些贪污剥屑、危害良民的恶官固然是受到水浒英雄的惩治,但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大官如高俅、蔡京者水浒英雄终究对他们莫可奈何。他们依然在权势的核心稳如泰山,并没有让我们看到立即的果报。关於这一点,张火庆先生认为这是因为:「上天只欲藉由梁山泊的猖狂势力以警戒耽溺的朝廷,引起注意检讨,却不便提前完结宋朝鼎祚。」(32)



除了这个臆测的原因之外,更重要的应该是因为这牵涉到了整个国家政治体制的更复杂庞大的结构;而且触及了这个庞杂结构中的核心支柱----天命的部分。这个由「天----天子----百官」构成的国家运作结构构筑了稳固而错综纠结的网络系统,它是正规的、被普遍肯定的且运行久远的。这已远远地超出水浒英雄们所关切与谋画的范围之外了。而且这个庞杂结构的运作牵连所耗费的时间与其成效,更非著重即时性、一本原始气性行事的水浒英雄所能笼罩。所以水浒传所能观照的正义也只能是水浒英雄眼可见、手足可触的范围内的正义,这样的特殊正义结构是无法统摄整个国家体制於其内的。







????我们可以说,天命108条好汉替天行道,这些好汉只能替天行使济弱扶困之道、惩恶罚奸之道,以使百官能回归护民的正道;但是却无法上逆回去取代天命天子百官这个攸关天下苍生的治政之道,也无法观照到其体制内复杂的正义。















柒、结论







????七十回本水浒传在最後一回「忠义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惊恶梦」里,[210-211]卢俊义梦见108条好汉同被绑缚审讯,最後: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声令下,壁衣里蜂拥出行刑刽子二百一十六人,两人服侍一个,将宋江、卢俊义等一百单八个好汉在於堂下草里一齐处斩。卢俊义梦中吓得魂不附体,微微闪开眼看堂上时,却有一个牌额,大书「天下太平」四个青字。







这个结局非常有意思。它意味著:在太平盛世,这群水浒英雄所做所为不仅触犯法律,而且罪该处斩。因为在太平盛世,国家体制的运转已经依循公平正义的原则,只要遵守体制,正义的理想就能实现。因而一切违犯体制法律的作为都是不合正义的。如此一来,水浒人物自然是该处罚的。然而我们回顾本书的楔子所嘲讽的,在太平世代里水浒故事是无从演生的。显见整个小说设定在乱世的背景里,水浒英雄的言行就不能以平常标准来衡量,这就是这本小说要彰显的特殊正义。这种特殊正义有其特殊的结构,我们必须以灵动的心、权变的标准去看待,才能知其真味。







????在一个单纯而理想的社会里,人人依仁由义,世界朗朗清明、美妙而愉快;忽然出现一个水浒人物,则不仅礼法舆论使他无法容身,而且他必将立刻受到法律制裁。然而在一个复杂曲折多心机的幽暗社会里,大多数的人,口称道义却暗地作奸弄权,世界是一片诡异的相安无事;如果水浒人物能在此时出现,不按牌理出牌地横冲直撞,撞破了维持表面和谐的面具,撞断了纠缠缚人的网络,虽然使整个社会一时显得狼狈不安,却让大家得以认清与反省自己的处境,思考回归正直简单的可能性,那么这群破坏社会现况的莽夫,毋宁是可爱的。就像,在一个复杂多心机的幽暗世代里,以武犯禁的游侠比起以文乱法的儒士要来得正直朴实而可爱一般。(33)







????总结本文所论,回归水浒传本身,其所蕴含的乱世中的特殊正义结构及其意义,可大抵图示如下:[211-212]





























????????



正:天 命?? 天子??命 百官治理??百姓











辅:天 命??英雄 铲除 贪暴官吏 (果报)









人治社会



















回归









乱世 → 太平盛世










































































注释



1.傅正玲撰:〈从水浒传七十回本及一百二十回本探究两种悲剧类型〉,《汉学研究》第18卷第1期许(89年6月),页240。



2.聂绀弩撰:〈水浒五论〉,《水浒研究》(台北:木铎出版社,72年),页59,60。



3.朱志方撰:(□□裸的黑帮逻辑──评水浒的忠义观),《鹅湖月刊》第22卷第9期,页34,35。



4.同注1,页247。



5.乐蘅军撰:〈水浒的成长与历史使命〉,《意志与命运──中国古典小说世界观综论》(台北:大安出版社,1992年),页300。



6.同注1,页241。



7.同注1,页251。而唐君毅《中国文化之精神价值》分析中国的悲剧意识不同於西方时,认为七十回本水浒传收束於一梦,使整个水浒笼罩於一中国式之悲剧情调中。(台北:正中书局,1989年,页355。)



8.《韩非子?定法》:「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此人主之所执也。法者,宪令著於官府,赏罚必於民心???此人臣之所师也。」







9.同注5,页276。



10.??同注2,页61。



11.??胡万川撰:〈谈水浒──说宋江〉,《中国古典小说研究专集4》(台北:联经出版社,71年4月),页113。



12.??同注5,页288。



13.??同注1,页241。



14.??何锦灿撰:〈析水浒传内涵所流露的三项中国历史传统特点〉也说:「任侠固然要受制裁,尚武也得不到鼓励;而在贪污黑暗的社会环境下,对於曲直是非,执政者也不会公正地裁断,弱者的冤屈也实在无处申诉,这一切北宋末年的积弱以致败亡的因素,水浒传反映出来了。」《华梵学报》第一卷第一期,82年,页54。



15.??关於李师丰楙的「常/非常」观点,可参阅<由常入非常--中国节日庆典中的狂文化>,中外文学,第二十二卷第三期,82年8月,页116-149。<先秦变化神话的结构性意义--一个「常与非常」观点的考察>,中国文哲研究集刊,第4期,83年3月,页287-318。



16.??此一观点的引用乃参照论文评审委员的意见,此见确实启人深思,特此说明,并表谢忱。



17.??孙述宇撰:〈水浒传背後的亡命汉〉认为:「我们阅读水浒传时,却的确会觉得这书中许多章节,不但讲及的是法外强徒,而且好像是一些强徒在讲故事,还可能是为强徒而讲的。」《中国古典小说研究专集一》,(台北:联经出版社,68年),页56。



18.??张火庆撰:〈水浒传的天命观念--──非抗衡的〉也说:「当代表正义的法律变成强权任意挥霍的私人财产时,人性底普遍要求重整宇宙秩序,便会凝结成恐怖的摧毁势力。」虽然水浒好汉不见得有重整宇宙秩序的意识,但是这段见解说明了面对法律的破坏,水浒英雄的反应是可以理解的。《中国小说史论丛》,(台北:学生书局,73年),页144。



19.??同上注,页128。



20.??胡师万川认为:「『替天行道』这个口号,无疑的隐含著反叛的意识,但是,在宋江领导下的梁山泊,这个口号却真的就只是成了『仗义除奸』、『为民除害』的代名词了。由这句口号的运用及实际,同样的表现了宋江那既要豁出去,又豁不出去的个性。」同注11,页146。



21.??何锦灿认为:水浒传有九天玄女赐天书以及石碣自天而降的故事,实是受了「中国历来民变所具的神秘暧昧气氛」的影响。见同注14,页57。但笔者认为水浒故事基本上不能视为民变,更不能视为「藉著鬼神之说以为政治资本」。赐天书与石碣天降都是天命其「替天行道」的显示,这些替天行道的水浒英雄都准备著随时归顺朝廷替天子效命。



22.??如果我们认肯水浒传一书确乎明显地存在著天命的要素,那么,「□□裸的黑帮逻辑」以及以强凌弱的评语就可以得到消解。张火庆〈水浒传的天命观念──非抗衡的〉一文中说得很清楚:「若站在天命的立场而言,他奉命行事,罪不在己。说他有罪吗?则以人间的观点,他暴力残杀,当然有罪,甚至罪在不赦。不过世间法无权判他刑责,因为他不属於『人类』,而是『半神半兽』???这批特殊人种有自己的法律权责,亦不当以一般眼光衡量他们的行为意义。」同注16,页135。



23.??水浒的英雄概念,明清文人自己争论不休,现代学者亦有新的不同见解。详见商伟撰:〈《水浒传》英雄观念平议〉,《九州学刊》第四卷第一期(1991年4月)。笔者同意商伟的看法,不应以道德伦理上的价值判断作为英雄与否的标准;英雄毕竟与君子不是相同的概念,他们强盛且具爆发性的「气」质,是不屑且不愿拘守於世俗礼法道德的规范的。笔者认为水浒的英雄概念其实近似於侠者。



24.??同上注,页87。



25.??同注11,页133。



26.??张火庆说:「在楔子里,作者毫不掩饰的为他的英雄们寻找最超然的出身来历──魔星。这就保证了他们行为的有效性与绝对性,而伴随发展的运数曲线也是通常想像得到的『天降圣人』的必然公式。」同注16,页131。魔星的来历与其有效性是天命的部分,至於落实到人间以人的形态来完成天命并保证其有效性的,则是英雄──既非圣人,亦非君子。因为圣人君子以德报怨,以仁为心;但英雄侠客则是恩仇必报,以义宅心。



27.??何锦灿也认为:「水浒传所描写的梁山泊好汉,多是任侠之士:柴进门招天下士,鲁达拳打镇关西;史进为不忍出卖绿林朋友而毁家出走,花荣因掩护潜逃的宋江而弃官落草,凡此种种行径,都类似史记所记述的游侠行径。」同注14,页53、54。只可惜该文著重於阐述中国传统之尚武精神与任侠风尚的历史演进,至於水浒英雄的任侠特质则无暇论及。笔者阅读水浒时,不但感受其中好汉深具侠客精神,而且与太史公所论遥相印证。



28.??同注1,页241。



29.??水浒人物和游侠近似的英雄特质尚有多种,本文仅论及几项大者,其他不再一一细论。例如不吝惜生命,朱志方〈血血淋淋的生命悲剧:评《水浒》的生命价值观〉认为:「中国人常说人命关天。但是在水浒中,人的生命是毫无价值的,虽然水浒英雄们不时有一些行侠仗义的举动,但更多时候他们是无情地杀人,杀敌人、杀仇人、而更多的是杀平民百姓。」《鹅湖月刊》第23 卷第1期,页48。这其实是和他们的侠客性格有关的──不吝惜生命。为了道义,他们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为了成全更高的价值和理想(道义),生命是可以不假思索地奉献的。他们如此看待自己的生命,对於他人亦复如是。这就是太史公在游侠列传所论的「不爱其躯」精神。



30.??同注21,页90。



31.??同注16,页144。



32.??同注16,页133。



33.??由於本论文的评审委员在评审意见中提出:以李师丰楙的「常/非常」观点来解读水浒传是值得参考的。笔者参阅了李师丰楙的著作之後,惊喜地发现本论文所谓的「特殊」正义结构,及文中所论的「特殊」背景与基础,正似於所谓的「非常」。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阅对照。

№0 ☆☆☆燕青2003-09-21 19:26:43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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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2014-12-20 01:03:06留言☆☆☆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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